他说的这般轻巧,让时毓非常懊恼。
看来她今晚这些唾沫星子都白喷了,完全没吓到他一点!
正想鼓掌恭维句句,忽然觉得不对。
她抬眼细细打量,他眼里虽然没有恐惧,却有着淡淡孤绝。
这好像是她第一次在他严丝合缝的盔甲上看到一丝缝隙。
‘如果你也曾十年如一日地,活在无一人可信,人人都可能杀你的环境中,你也能习惯与死亡和恐惧共存。’
他说的这十年,是从十五岁到二十五岁,在边陲康州度过的那十年吗?
他都经历了什么?
而十五岁之前的他,又是什么模样?为何会让亲兄长忌惮到不顾天下非议,执意将他流放?明知自己被门阀一步步架空,却始终不肯将他召回?
时毓望着他垂眸不语的俊颜,不觉陷入遐思。
“说到鬼,”虞衡忽然抬眼看过来,“孤隐约记得从前看过一些野话杂谈,若一个人死前怨念极深,死后便会化作厉鬼,纠缠仇家至死方休,可是?”
时毓猛然回神:“是有这样的说法。”
虞衡调整了一下姿势,闲适地倚着卧榻引枕,瞥了她一眼,轻飘飘问:“今日是你头一回杀人吧?孤听那沈族长被拖走时咒骂不绝,似是怨气冲天。”
时毓蓦地一僵,后背霎时窜起一层白毛汗。
恰在此时,桌上那盏油灯的火苗因久未剪芯,忽地灭了。
“啊——!”
时毓浑身一激灵,尖叫着三步并作两步,箭一般扑进虞衡怀里,“殿下救我!”
黑暗中,虞衡唇角无声扬起,胸膛因低笑轻轻起伏。
*
这一晚,时毓死活都不让虞衡走了。
连他去如厕都恨不得跟着。屋里点了无数盏灯,耀得虞衡难以入眠,可时毓死活不让灭一盏。
她怕的不行。
王遂不仅送来了虞衡就寝需用的一应物什,更是贴心得带人抬来一张宽榻,可与时毓那窄榻并在一处——唯恐委屈了殿下这般挺拔轩昂的身形。
可拼起来也白搭。
时毓紧紧缠着虞衡,两人叠起来也才占了不到半张榻。
虞衡轻拍她的背:“有孤在,你怕什么。”
时毓简直要哭出来。都说不做亏心事,不怕鬼敲门,她自认杀沈族长是替天行道,可到底是头一回亲手夺人性命,又自作孽,亲自渲染了一晚上恐怖氛围,现在她深陷其中,无法自拔。
虞衡只好由着她去。
为转移她的心神,他主动提议:“你再讲个别的故事罢。要温馨些、轻松些的。”
时毓讲了乔恩与加菲猫的故事。
贴心地,换成了他能听懂的世情背景。
*
“沈公子发现他的爱妾不见了。
他尚未娶妾,只有这么一个妾。
这个妾好吃懒做,脾气也坏,唯独生的一副好皮囊,他既爱之,又常惋惜之,若能更柔顺些多好。
二人争执最凶时,她总讥他“又穷又没本事”,他便放狠话:“待我娶了正妻,再不踏进你房门。”
后来沈公子高中状元,宰相榜下捉婿,要将自家千金许配于他。
他却拱手婉拒:“家有糟糠,不敢相负。”
归家后,为讨她欢心,特意将此事说与她听。她哂笑一声,没说什么。
翌日一早,他便去官府递了文书,将她提为正妻,又去银楼订了凤冠霞帔,准备挑个好日子八抬大轿娶她进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