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子牙几乎要被气死!他大步上前,就要闯入主屋。黄天化紧跟师叔脚步,也要上去。向来不甘人后的哪吒却在此时落后一步。他没有跟上姜子牙,反而一手拉住黄天化后襟,将这位同门强扯到自己身旁。
黄天化一脸茫然,不解看向哪吒:“做什么?”
哪吒神色变幻几番,沉声道:“清官难断家务事!你我都是受师命下山,辅佐武王伐纣的。如今这番景况,武王生死难料……”他声音停顿片刻,抬头望向主屋紧闭的房门,双眼难掩担忧与叹息:“吉人自有天相,无需你我焦虑。武王这边若是出错,王府里接下来发生的事情便与你我无关了。”
哪吒这番话颇显冷情。黄天化听到一半就已经听明白了。他们到此为的是武王姬发,为的是周兴代商的天运。武王若是被天谴弄死了,莫说这王府里的权力更迭、人事变化,就是眼前一样被姬鲜拦截的师叔姜子牙,也与他们无关了。
仙凡殊途!
将他们这些阐教弟子与凡间人世联系起来的,自始至终都是姬发这个天命之人。纽带不在,他们这些仙山弟子都要回归昆仑,继续苦修累行,不恋凡尘俗事。
或许有一日,天下大势再生变化,他们因此再下山。但那也是以后,大概率是很久以后的事了。
姜子牙自觉是武王义父,在西岐位高权重,可谓一人之下万人之上。没想到姬鲜这个混账糊涂蛋竟然连他都要拦截。
姬鲜猛然将宝剑转而对上靠到最前的姜子牙,大声阻拦:“丞相止步!”
“三公子,你睁大眼睛,看看老臣是谁!”姜子牙冲姬鲜大喝一声,想要借此喝醒姬鲜那颗混沌不清的废物脑子。
姬鲜横得很,堂堂大贵族公子颇通“光脚不怕穿鞋”的无赖真谛。他两眼瞪如铜铃,龇牙咧嘴对上姜子牙,半点不怕这老头儿:“王兄给我的命令,就是谁也不得擅入此屋!王兄令我做什么,我便做什么。谁来也不好使!”
姜子牙非是柔善人。眼见姬鲜蛮横不通人性,姜子牙气得几乎要发出笑来。丞相爷猛然抬手,竟是祭出了打神鞭!
这打神鞭可谓神器,是专门用来对付《封神榜》上有姓名的人的。但是对姬鲜这么一个纯纯的肉体凡胎,打神鞭一鞭子下去,也能叫他头破血流,去掉大半条命!
姜子牙此刻着实焦急暴躁。哪吒懂得的道理,姜子牙怎能不懂?他姜子牙在昆仑修行四十年,一只脚都踏进了棺材,竟然迎来师尊元始天尊的锥心痛击,告知他没有一点仙缘,便是修行千年万年都是登不上仙途。
因着申公豹捣糨糊,如今的殷商有无数截教仙人襄助,如同恶虎添翼,寻常凡间势力如何能敌?今时今日西岐势弱,全靠阐教弟子撑场面。若是武王身死,改变了天命,待阐教弟子返回各自山头,剪商一事立即变得困难重重。
姜子牙如今这般岁数,根本等不起西岐重头再来,慢慢积累实力,去搏那一份虚无缥缈的灭商大业!
他姜子牙一生,怎堪这般潦草收场,做后世一场笑话故事?
打神鞭的威名,早在商周战场上传扬开来。多少仙家强人被这鞭子鞭得不死也残!在场有一个算一个,看到姜子牙扬起打神鞭,俱是震惊得瞪大双眼。
哪吒见到此情此景,都是大惊失色,急忙上前大喝阻止:“师叔,不可!”
独独姬鲜硬气得很,丝毫不担心、不以为二哥姬发会出事。姬鲜信念十足,足称迷信:区区雷电,只是声势大些,自家机敏多端、神勇无匹的二哥必能躲过!
姬鲜自觉有靠山,自己是未来君主的亲弟弟,从来不虚姬发以外的任何人!即便此时姜子牙扬手就要打鞭,姬鲜只笑对方是在恐吓自己,要害自己违背兄长命令给这些人让路。他是半点不信姜子牙真敢拿这等神仙宝物对付他!
当真是姬鲜好命。就在打神鞭要落在姬鲜头颅上时,一直紧闭的主屋房门忽然打开,周太子姬发的身形缓慢而蹒跚地自门后进入众人视野。
却见这位被天幕曝光,被满天神仙预言的天命之子,未来的新朝帝王,此刻浑身焦黑,偏是将衣裳穿着齐整。众人看见他这般模样,已知那天罚的的确确落在了他的身上。
姜子牙、哪吒一众修行人皆是震惊不已,匪夷所思,完全不理解姬发承受那般天威后,还能活下来。
姬鲜扭头,瞧见姬发走出房门,脸上露出大喜之色。大喜之后是大悲大惊,担忧恐惧。
姬发甫走入众人视野,身形便踉跄坠落,勉强倚靠着门框委顿坐地。
姬鲜慌忙丢下宝剑,转身就要上前扶住兄长。但是此时姬发的形容着实糟糕,仔细辨瞧便能看到,这人的身躯其实已经破破烂烂,不成人形。人虽然活着站在众人面前,“形容枯槁”却不足以形容其凄惨,宛然就是一根焦化的“人碳”,气息微弱,出的比进的多。
便是面对姜子牙也能硬着脖子上的姬鲜惊恐地看着自己的二哥,浑身不可遏制地颤抖。他的人也在姬发面前三步处畏惧得停下脚步,不敢再向前一步。便是呼吸,姬鲜都不自觉地谨慎变轻,唯恐呼吸重了一点点,伤到眼前的“碳人”。
雷震子只比姜子牙晚来一步。瞧见姬发变成这般情况,雷震子扇动双翅,飞在天上是半点不敢落到地上。雷震子以手捂脸,“呜呜”哭泣起来。
雷震子生得人高马大,是西岐顶尖的战将。可是较起真来,他其实不过十岁。如此情景,于他是多么残忍的一件事情?
殷郊较雷震子又晚来一步。他同众人一般,被姬发此时的惨状惊到,更是被姬发竟是引来天谴之人这件事震惊。偏他担忧姬发安危之时,叫他一眼看清姬发嘴角微微显出的一丝浅淡的笑意。
那笑意如此微弱,轻易地被姬发此刻惨状掩盖。然而缘分至此,便是要与众不同。殷郊就是将这一丝微弱的笑意看得真真切切。
这笑几可称作志得意满!不论姬发此前何作何为,竟然引来天谴。旁人观他惨状,生出怎样的惊疑、怜悯。姬发自己却是对这样的结果至少有一分满意,一分骄傲。天威惶惶,天谴赫赫,姬发却是打了“胜仗”的那一个,他终究是笑着活了下来。
殷郊惊奇地看着颓然跌坐在地上,宛如焦尸的男人,心生不解,同时对这人更添兴趣。
殷郊意识到,眼前的姬发,与自己少年结识的西岐公子相较,变化了许多,却是变得更加有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