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被他用昂贵西装和疏离气场遮起来的日常,此刻全被他亲手掀开。她以前只知道大概。现在完完整整地看见床单下左侧身体骤然终止的形状,看见他因为保护自己甚至不能靠自己调整身体,看见护士留下的软垫和护具,才终于意识到,言聿每天活得有多辛苦。
敬意钦佩愈深,越心疼难过。
文既白眼睛又酸了。
她看向他,认真说:“言聿,我绝对没有因为你的身体看轻你,更不会认为这是难以接受的。我其实一直都觉得你很厉害,也很敬重你”
言聿诧异抬眼。
“我只是……”她停了一下,声音低下来,“我只是觉得你很辛苦。”
文既白这句话,比任何怜悯都更让他胸口发紧。言聿神色复杂地看着女孩。
他面对着文既白,怎么总是接连败退。
三十多年的人生里鲜有让他难以招架的时刻,每次都是因为文既白。
言聿闭了闭眼,压下胸腔里翻动的情绪,都到这时候了,不能功亏一篑。
睁眼时,声音比刚才更可怜柔软,仿佛寺庙里皈依的信徒求神垂怜:“既然不是因为这个,如果是因为你的那位男朋友,我希望你给我一个机会。公平竞争。”
文既白透过港城阴灰的天空打进病房寥寥的光线,看到言聿像欧洲人一样深的眼窝,漂亮的睫毛下,是有些黑到透着深蓝色的眼珠,那双锋利的眼睛此刻柔软顺从,像一只温驯着假寐诱敌的野兽。
她忽然笑了。
这次是真的被他气笑。
她前一晚给徐其言发了分手消息,两人甚至还没有说清落定。她自然不会在这种时候把这件事告诉言聿,好像给他递一个机会当什么许可。
无缝衔接更是怪怪的。她也不完全地确定自己是不是对着救命恩人想要以身相许……
于是她抬眼看着他,语气很轻:“你这叫什么公平竞争?”
言聿意外地看她。
文既白眼尾还红着,声音却重新生动起来:“你这叫撬墙角。还要我给徐其言戴绿帽。”
言聿眼底一动:“我没有那个意思。”
“你有。”文既白说得很笃定,“你都伤这样了还在给自己争取机会,你们资本家真是争分夺秒。”
言聿被她这句话堵得停了两秒。如果不是伤口实在疼,他大概会笑出声。
终于轻声说了实话:“抱歉我只是太喜欢你了。”
病房里仪器运转的声音很轻,窗外的雾还没彻底散。言聿靠在病床上,脸色苍白,手上缠着纱布,身上还带着昨晚生死边缘留下来的虚弱。
言聿把喜欢说出口的神态,竟然像是在片场偶遇喂过的流浪狗,摇尾乞怜着路过喂食的她快把自己带回家似的。文既白被自己的想法吓了一跳,刚才那些打趣都没法继续了。
她低下头,过了好一会儿才说:“言聿,你真的是个很好的人。是我不好,我目前,真的不想考虑感情生活。”
是个好人???
言聿险些控制不住自己的表情。
文既白慢慢说下去:“我已有的感情生活一片废墟。你现在又被我连累成这样。我就算答应你,恐怕也只是潦草收场。”
言聿看着她:“我可以等。”
“你不要等。”她摇头,“言聿,其实我知道你默默做了很多。Linder,还有这部电影我不想欠你更多了。”
“那你可能想岔了,Linder的代言是出于琅清官宣后带来长尾效应的商业考量。而这部电影我有投资,自然优先推我集团子公司品牌的代言人,好为品牌带来更多的商业价值构成良性循环。”言聿声音很低。
一开始的动机确实并不纯粹,可是他那晚透过文既白聊起表演时手舞足蹈的神情,看到了对方身上无限的潜力和价值:
“所以,是你本身就值得这些。而我是个商人,既白。”
“我欠了的。”文既白看着他,“你现在身体里还有我的血,我知道这个说法很奇怪。但这件事对我来说很重要。你救了我,我给你献血。听起来好像本应如此,可是根本不是那样。”
她抿了一下唇。
“我现在看着你,就会想到昨晚你躺在我怀里,身上越来越冷。我会害怕愧疚,会心疼。这个时候你说喜欢我,我分不清自己心里的感情。我不能胡乱地答应你,那样是在仗着你的喜欢欺负你……”
文既白一边说着,一边理清了自己的思绪。
然后几乎是在说完这句话的瞬间感到慌张无助她似乎,居然真的对言聿动摇了。
她说起喜欢的时候,脑海里全是言聿儒雅斯文意气风发的模样,酒会上递来的甜品,饭局上贴心地接话,还有她深夜下班,冰凉的杨枝甘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