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知道,水生说的是真心话。这些年,水生对芸娘的思念,早已超越了对生命的留恋。强行留住他,或许反而是种折磨。
沈墨缓缓地、极其缓慢地,将丹药收回瓶内,重新塞好瓶塞。
他点了点头,嘴唇动了动,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水生似乎看懂了他的难过,反而安慰般地笑了笑,枯瘦的手反握住沈墨的手,那双手此刻也伪装得苍老,布满“皱纹”。
“还记得……你刚来那年……”水生陷入回忆,眼神有些飘忽,声音断断续续,“半个斜江城……都来看过你……那个俊俏大夫……我也就是这样……躺在病床上……等着你来救我……哈哈……”
他说着,竟还笑了起来,却引动了一阵剧烈的咳嗽,整个人都蜷缩起来,脸憋得通红。
徐禾连忙给他拍背顺气,眼泪掉得更凶。
沈墨连忙扶住他,用灵力悄然渡入一丝温和的气息,抚平他肺腑间的痉挛。水生渐渐平复下来,喘着气,脸上却还带着笑。
沈墨看着他这副样子,心中的酸楚几乎要满溢出来。他低下头,一滴滚烫的泪水,终于不受控制地滑落,砸在水生枯瘦的手背上,洇开一小片湿润的痕迹。
这些年,水生早已不是墨仁堂的伙计那么简单。他是家人,是沈墨在这漫长红尘行走中,最坚实的羁绊与温暖。他们一起打理医馆,一起上山采药,一起过年守岁,一起看着徐禾从牙牙学语的孩童长成亭亭玉立的少女,再看着她嫁人生子……
“还说这个……做什么……”沈墨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带着浓重的鼻音。
水生缓过气来,重新握住沈墨的手。这一次,他握得很紧,仿佛用尽了最后一丝力气。他浑浊却清明的眼睛,直直地看着沈墨,仿佛要透过那层易容的伪装,看到最深处的本质。
“凡人生命……太短……”水生缓缓说道,每一个字都说得异常清晰,也异常沉重,“抵不过……上天入地的仙人……那年……晖哥回来一趟……我就被那份……神采吸引了……心里也偷偷想过……要是能像他一样……该多好……可惜……我没有这个福气……”
他顿了顿,目光更加专注地凝视着沈墨:“但是……你不一样。”
屋内的其他人,包括徐禾,都听得云里雾里,不明白水生为何突然说起这些。
唯有沈墨,心中猛地一颤。
“你总是……山崩于前……而不变色……”水生继续说着,语气里带着一种洞察一切的平和,“你虽然……从来没说过……但是我知道……你也是……对吗?”
水生逝世
沈墨怔怔地看着水生,看着那双洞悉一切、却又充满理解与包容的眼睛。伪装了五十年的平静,在这一刻,出现了裂痕。
水生看着他眼中的震惊与无措,反而笑了,那笑容里带着一丝得意,一丝释然,还有浓浓的不舍。
“今生……能和你兄弟一场……”他握着沈墨的手紧了紧,声音越来越轻,却字字清晰,“也算是……比上仙人了……”
沈墨再也忍不住。
他抬起另一只手,用袖子极快地、近乎狼狈地拭去眼角的泪痕。然后,在屋内所有人惊愕万分的注视下,他周身的气息,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那头刻意染成的、夹杂着银丝的花白头发,如同被墨汁浸染,从发根开始,层层褪去灰白,迅速恢复成最纯粹、最莹润的鸦青色,在昏暗的灯光下流淌着健康的光泽。
脸上、手上的皱纹,如同被无形的熨斗抚平,迅速消失不见。皮肤重新变得紧致莹白,如同上好的羊脂美玉,在烛火下泛着温润的光。
就连身形,也似乎微微拔高、挺拔了些许,褪去了刻意伪装的、中年人的微微佝偻,恢复了青年最鼎盛时期的风华与挺拔。
只是眨眼之间,那个温和儒雅的沈大夫不见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个眉眼如画、肤白如玉、墨发如瀑、风华绝代的青年。
屋内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张大了嘴巴,如同被施了定身法,呆呆地看着这超越他们认知的、神迹般的一幕。就连徐禾,也忘记了哭泣,怔怔地看着眼前这个陌生又熟悉的“沈叔叔”。
唯有床上的水生,脸上露出了满足而欣慰的笑容。
他枯瘦的手,此刻正被一只修长有力、骨节分明、莹白如玉的手紧紧握着。一枯一荣,一生一死,对比如此鲜明,又如此残酷。
“像是……回到五十年前了……”水生喃喃道,眼神有些涣散,却又异常明亮,仿佛透过眼前的青年,看到了当年那个一袭青衣的沈墨。
沈墨握紧了他的手,声音哽咽:“水生……我试过……你没有灵根……”
这句话,他藏在心里很久了。当年徐晖归来,水生流露出对修仙的向往时,他就曾悄悄探查过。可惜,水生确实没有灵根,与仙道无缘。
水生却毫不在意地摇了摇头,仿佛早已知道这个答案。他更用力地回握沈墨的手,仿佛想将这温度刻进灵魂深处。
“嗯……”他轻轻应了一声,目光贪婪地停留在沈墨年轻的脸上,“我只想……记住你的样子……下辈子……再见到你……你还是……这个样子吧……”
沈墨用力地点头,眼泪再次滚落,滴在两人交握的手上:“嗯!下辈子……我们还做兄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