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实周牧并不知晓。
他失去记忆的过程,是循序渐进的。
是我隐瞒了这个过程。
我第一次见他的时候,他正蹲在我家门口那棵歪脖子树下啃红薯。
红薯是我烤的,本来只烤了一个。
他问也不问,拿起来就啃,啃得满脸都是黑灰,还抬头看我一眼,特认真地说:
“烤过头了。”
你说说,这世界上怎么会有这么不要脸的人呢。
可我当时居然没把他轰走。
不仅没轰走,我还又从屋子里多拿了一个,也蹲下来跟他一块儿啃。
那时候我什么都不懂,只觉得这个黑头发黑眼睛的外乡人挺有意思,不像是我们哀丽秘榭的人,也不像山外面那些看见我就走不动道的男人。
他看我的眼神太干净了,干净得像冬天早上结在窗上的冰。
我后来才明白,那种干净不是因为他是个好人,而是因为他心里装着比“看姑娘”大得多的事儿。
可那时候,我以为他就是个讨食的傻子。
傻子,我也挺傻的。
……
再后来,他关于以前的记忆彻底消失了。
我把他捡回了自己家,骗他说第一次见面。
他信了。
也不知道为什么,只要是我说的话,他似乎从来都不会怀疑。
就像是我有什么“必须说真话”的设定一样。
傻子。
……
周牧说话很有意思,什么都能说。
皇帝怎么当,田怎么种,仗怎么打,连男人和女人那点事儿他都知道。
他给我讲历史,讲完还要考我,考不过就罚我去喂鸡。
我一边撒谷子一边骂他,说以后等我当了皇帝,先让他喂十次鸡。
他说:“你先当上再说吧。”
然后第二天,他真的开始教我治理国家的法子了。
什么摊丁入亩,什么科举取士,什么不能光靠爱民如子,还得让百姓兜里有粮、心里有底。
我听着听着就开始犯困。
他这人,别的都好,就是爱说教。
每回我打瞌睡,他就拿一卷书敲我脑袋,敲得可轻,像怕把我敲笨了。
我说:“你再敲我,我就不给你烤红薯了。”他就不敲了。
……
后来,我开始喜欢他了。
不是那种话本里写的、一见面就天雷地火的心动。
就是有一天,我在溪边洗衣服,洗着洗着忽然想,他要是一辈子都能这样站在我身后,该多好啊。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我就知道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