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生沉默一瞬,“命是抢回来了,但……伤得太重。”
他顿了顿,试图挑选最温和的字眼,可有些真相,怎么说都残忍。
一字一句,说得艰难,像从喉间往外拔。
“打的全是要害,肚子、后背、腰。腹腔大出血,脾脏完全碎裂,只能切除。肝脏裂了一道口,勉强缝合。三根肋骨断裂,刺破肺部,造成气胸,我们刚做胸腔引流,才算把肺重新张开。”
他不再多言,微微颔首,转身离去。白大褂衣角划过走廊,划出一道苍白的弧。
落安妈妈腿一软,直直跌坐在地上,哭声堵在喉咙里,发不出完整的音,只有断断续续、像幼兽被踩住尾巴般的气音,一声一声从深处挤出来。
余朝朝旁侧微偏了一下头。
那动作极小,孙念涛却立刻懂了,上前扶起落安妈妈,让两个女生将她搀到椅上。余朝没再看任何人,抬脚走进监护病房。
顾迟昀紧紧跟在他身后。
一进门,浓重的消毒水味扑面而来,呛得人胸口发闷。
小小的女孩陷在一片惨白里,浑身缠满绷带,白纱布从脖子裹到腰,手臂、手背、脚踝上全是针头与软管。透明、淡黄、深红的液体顺着细管一滴滴落下,注入她轻得几乎没有重量的身体。
眼紧闭,长睫在眼下投出扇形的影,轻轻颤动,像蝴蝶被钉住翅膀,想飞,却再也飞不起来。
顾迟昀心口骤然一紧,像被一只手狠狠攥住。
他下意识抬手,捂住余朝的眼睛。掌心覆上去时,感觉到余朝的睫毛扫过皮肤,痒,却带着湿意,不知是睫毛本身的水汽,还是别的什么。
“余朝……别看。”他声音压得极低,只够两人听见。
余朝僵了一瞬,抬手,覆在顾迟昀手背上,将那只手从眼前移开。
他没有说话,只是静静望着病床上的落安。
目光沉得像深夜无波的海,没有风,没有浪,只有一片深不见底、压得人窒息的沉默。
顾迟昀伸手去握他的手,余朝的手很冷,冷得他指尖一颤。他上前一步,从身后牢牢抱住余朝,手臂环过他的腰,十指扣在他小腹,下巴抵在他发顶,声音轻得怕打碎什么:“别看了,会没事的。”
余朝不动,不回应。就那样站着,安静地看着,看着那些管子、那些绷带、那些仪器上跳动的数字,看着那张苍白如纸的小脸。
他的目光太沉,沉得要把眼前这一幕,一字一句、一笔一划,死死刻进骨血里。
落安仍在昏迷。麻醉未退,呼吸微弱,胸口轻轻起伏,心电监护仪发出规律的“滴滴”声,一下一下,像倒计时,像不知何时会停下的警告。
落安妈妈被扶进来时,腿依旧发软,整个人几乎是被架着走。她坐在床边椅上,伸手想碰女儿的手,可看见满手针头与胶布,手悬在半空,又缓缓缩了回去。
只好捂住脸,肩膀一抽一抽地颤,哭声闷在掌心里,碎碎的,远远的,每看落安一眼,心就被狠狠剜去一块。
顾迟昀看了片刻,松开了余朝。
他不想放,可余朝的手太凉,他想去倒杯热水,让他握在掌心暖一暖,压下那股从心底涌上来的寒。
饮水机就在角落,就接个水的功夫余朝就已经不在病房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