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是妈妈去世的第227天。
六个月前,她哆嗦着手举着菜刀,跟仇人他妈对峙,被路人冷眼旁观、指指点点,一气之下发誓再也不回来了。
没想到还是站在了这里。
“向小姐?向小姐?”房车中介老周把她拉回现实,“孙先生到了。”
向晚看着老周带着一个穿着蓝色短袖衬衫的商务男,在老房子里走了一圈,敲了敲墙壁,看了看水管,又去阳台上看了看日照的情况。
“向小姐,我知道你急售,我诚心要买,价格老周应该跟你讲了,全款付。”孙先生一副商人做派,说起话来一套一套的。
向晚想起来了,昨天老周电话里说了,90万,低于市价不少。如果不是民间有传闻这一片的房子要拆迁了,这死过人的房子大概是没人会要的。
“孙先生,我也是个直爽的人。我报价是105万,你这一下子……”向晚还没来得及讨价还价,楼下突然有人在大声喊她的名字。
“向晚!我知道你回来了!我看到你上楼了!你给我出来!”
李秀英。
向晚一点儿都不愿意想起这个晦气的名字。
十年了,她见过这个女人无数次,法院门口、□□办门前、媒体的镜头前,甚至是母亲的葬礼上都来闹事。
老周的脸色变了,想拦住向晚,孙先生也皱了皱眉,往后退了一步。
向晚没理会,还是开了门。法治社会了,难不成李秀英还敢当众杀人不成?
李秀英堵在二楼的拐角处,头发还是乱糟糟的,披着一件深棕色的旧外套,看见向晚下来,手指立刻戳了过来。
“哟!你还真敢回来!你妈杀了我儿子,你倒好,拍拍屁股走了。这事儿不能就这么算了!”
向晚站在楼梯上,俯视着眼前这个疯婆子,指甲掐进掌心里。
“看什么看!我儿子才三十二,不过是有点精神病,你们就要赶尽杀绝!我可怜的儿子啊——”
路边围观的群众越来越多,楼道里也不断有人听见动静,推门出来看。
“精神病?”向晚死死地盯着李秀英,往下走了一步,她的身体有些发抖。
“十年前,你儿子在报告厅当众杀了五个人,我妹妹,十岁。你觉得‘精神病’三个字,够不够还这五条人命?”
楼道里的议论声忽然静了。
“那是法院判的!法院说他发病了,没有刑事责任能力!你懂不懂法?你妈那是什么?是蓄意谋杀!是报复!是犯法的!”
“我妹妹没了,我妈妈也没了。”向晚又往下走了一步,眼眶通红,眼神里全是愤怒和不甘,“你儿子却在精神病院里好吃好喝。你告诉我,这叫什么法?”
“你!你别跟我扯这些!我知道你在卖房子,哼,想跑?这家人的房子你们谁敢买?她妈是个杀人犯!这么晦气的房子谁敢住?大半夜鬼都要来敲门的!”
李秀英的骂声越来越大,眼睛里有一种近乎疯狂的得意,她以为她自己赢了。
向晚攥紧了拳头,努力让身体保持镇定,嘴唇却止不住地颤抖:“李秀英,你在这栋楼里敲了一个多月的门,所有人都知道你是谁,你看看谁替你说话了?”
她猛地抬起头,环顾一圈。五楼的老陈头把烟掐灭了,三楼的王大妈悄悄别过脸去。整栋楼里安静得只剩下李秀英粗重的喘息声。
“没有。一个都没有。根本就没有人同情你儿子,他就是死有余辜!”
“不……不!我儿子是受害者,我儿子是无辜的,你们全世界都欠我的!你……你们……”
“那我妹妹欠你什么!”向晚连着下了五个台阶,她比李秀英高出半个头,直接贴着李秀英的脸低声怒吼,泪水在眼眶里打转。
“十岁!她只有十岁!谁欠她?谁给她公道?”
李秀英踉跄地往后退了几步,后背直接贴在墙上,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向晚颤抖着手指,举起手机屏幕,一字一句清楚地说道:“李秀英你记住,你来一次,我贴一次。你儿子的照片、他的名字、他捅人的照片,我贴满你家整个小区。”
“别忘了,我妈做过的事,我也可以。”
楼道里很安静,只有向晚的回声在说话。
李秀英的眼睛里终于出现了恐惧:“疯子……你们全家都是疯子……”
她逃命一样地往楼下跑,越跑越远,连跑掉的拖鞋都不敢回头捡。她真的以为向晚疯了,也会拿刀子捅她,她可不想死。
向晚站在原地,脸色有些发白,眼泪终于还是一颗一颗地砸在地上。刚才这番对峙好像把她的所有力气都用完了。
她不过也是赌,赌李秀英是个贪生怕死的人,根本不是那种会以命相搏的狠角。她不能让人觉得自己是软柿子好拿捏,所以刚才不过是装狠吓唬人,不过幸好,把人唬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