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绩对她口里的奇植虽持保留态度,但对她这番抉择颇为赞许。祝明璃做出选择,在所有人面前将二人绑在一条船上,这是聪明的做法,他想要的“妻子”就应该是同盟。既是同盟,就不会在成亲后仍和表哥不清不楚,利益纠葛。
他甚至都不需要问一句断干净了吗,只是问:“扫尾了吗?”
祝明璃完全没料到此人会是这么利落的反应,自己反倒成了那个想太多的人,只是道:“信都烧了。”其余的她也做不了什么。
沈绩点头,至于成亲前绝食一事,祝家人已尽量瞒住了消息。能听到风言风语的上面人,对这种风雅情事也不会在意。
他的长相太过凌厉,以至于沉默时总显得阴晴不定,让祝明璃很疑惑此人的性情。看来成亲当夜,他字字所言非虚,只要祝明璃安稳度日,便有足够的自由。
不是祝明璃妄自菲薄,是她知道在这个时代,一个家里总有最高决策者,和他关系不好,她的路很难走。好在她和沈母关系和睦,沈绩似乎也承着祖辈的情,把她当成一个同盟来接纳,而非情投意合的伴侣。
祝明璃心下稍安。她最怕就是打乱计划的突发事件。从收到帖子到出发,她完全没做好准备,连此行目的都未能参透。于经商之道上,她尚能称得上擅长,但揣测封建贵胄的思维,就不太行了。
两人从成亲到现在,说过的话还没有祝明璃赴宴寒暄时说得多,连自我介绍都来不及,就直接切入了正题。
“我惹麻烦了?”她想不通这层,“仇大监是想戳破我谎言?何至于如此麻烦。”
沈绩也在思考,太后和圣上的关系算不上融洽,但更像是圣上忌惮太后,太后无奈纵容。
他摇头:“不是试探,更像是提点。”
“提点?”
“既然太后或是公主想让你将戏做足,你照做便是。”沈绩忽然舒展眉头,似有所悟,站起来,玄甲发出响动,“这个节骨眼上,无人会针对你。”论忠烈之家,沈家说第二没人敢说第一。新帝继位,需要好名声,太后也不想背负骂名。沈家名声好,死得只剩沈绩,不用忌惮,太适合拿来扶持做榜样了。
他说完后,自顾自地卸甲,等会儿安排了军务要跟着进京,行头要换过。
祝明璃还在思考他的话,转头就见他开始卸甲,才恍觉这是他的营帐。面对陌生人这般,总归有些不自在。
她轻咳了一声:“可我真值得他们大费周章吗?”
沈绩停下手上的动作,回身瞧她,猿臂蜂腰,俯视的眼神冲淡了她的不自在:“值不值得,只是贵人的一句话罢了。便是想拿做逗乐,你我也得奉陪。”
祝明璃实在是费解,若是严七娘在就好了,能细细给她讲解。
祝明璃想着严七娘,严七娘也在她离开后一直想她。
她心神不宁的样子落在公主眼里,惹得对方轻笑一声:“在忧心什么?”
严七娘一颤,也不敢撒谎,直言道:“此事太过突然,儿担心三娘行事有失,误了正事儿便不好了。”
公主优哉游哉地道:“成人之美,怎会误了正事呢?除非惊大于喜,倒是会慌乱不堪。”
严七娘抬头看向公主。她也算公主看着长大的,虽与天家谈不上情深谊厚,但公主了解她,她也略了解公主。
此事公主面上的表情明显是调侃神色,并未恼怒,她的心反而沉坠坠的。
公主早就知道真相了。传遍长安女眷口中的“如胶似漆”,不过是她编造的谎话。但即便如此,严七娘仍旧认为是些无伤大雅的谎言,不至于惹来注意。
是土豆,还是三娘收容阵亡将士家眷的善举?无论如何,都不该与行商有关,天家眼皮子没那么浅。娘子间的小打小闹,这么警惕,倒不像是公主或是太后的作风,反而像阿翁口中的圣上……
七娘表情变得僵硬,公主的笑意却愈发明显。
“七娘。”她伸手,严七娘连忙起身来到她身边,任她轻抚自己的脸颊,“你一向聪慧,日后也莫要收敛锋芒。你们这些小娘子呀,一个比一个敢想敢做,吾心甚慰。”阿娘由姑母教养长大,她又得阿娘的教诲,一代代有种难言的默契,她希望能看到更无拘无束的小娘子们。沈三因身份身世能便宜行事,带“沈”字的都该去沾一沾这份光。
什么奇异植株,种出了可食茎块,一人查账整顿贪腐全府大换血,想出各种稀奇点子敛财,收留困苦、以商养农。再遣人去查,才发现她这只是些小试探,私下还在寻南商继续找奇花、稻种、劁匠……胡商也不想放过,甚至还在培养自己的匠人。见微知著,这可不是小娘子闲来无事的消遣。
若真是只是玩乐小事,七娘这种从小伴于重臣名士长大,被严弘正亲自选出来撰手记的娘子,才不会一时兴起与她交好作伴,甚至代为说项。
聪慧确实是聪慧,但也确实是小娘子的聪慧,不够大胆。既然要和沈家绑定,就牢牢绑定,光说些来信寻物算什么,亲自出京迎夫,那才叫深情厚意。
她们想法倒是没错。成为沈家人,办事也不必束手束脚了,毕竟圣上现在可是只喜欢阿娘“忌惮”的忠义沈家呢。
公主的夸赞落入严七娘的耳里,她非但不喜,反而脊背生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