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令文说问就问,与驼着巨型书袋、犹如乌龟的章二作别后,回府第一件事便是直奔三房。
怀中揣着书肆新购的书册,他迫不及待想要细读。又想到木牌上那道策问题目,爱做文章的他,实在难以按捺争取“月度文曲星”的冲动。
旁人府上,叔母与侄儿之间总守着些距离,很少有直入内院的,多在正堂相见。
但沈府却不同。
三院是叔母理事之所,厢房便是她的书房,处处透着与公务相关的谨慎气息,严肃得不行,也就仅次于祠堂了。进进出出,都为实务,阖府上下无人觉得这般往来有何不合礼数。
刚踏入院门,便有婢女迎上前,低声问:“二郎是来寻娘子的?”
“正是。”沈令文颔首,“叔母此刻可得闲?”
婢子抿唇轻笑:“娘子何曾清闲过?”这倒是大实话。
她请沈令文稍候,转身快步寻到一位不同装扮的婢女,低语几句。那婢女点点头,从怀中掏出一本册页,朝沈令文这边走来。
“二郎。”她先行礼,再看着册页上的安排,“娘子还在与管事谈话,约莫还需一炷香的功夫。在暮食前尚有两炷香的空闲,暮食后娘子需静心写作,不便打扰。”
是的,三院又升级了。
之前祝明璃手下的事务只能算小打小闹,又因为是从头带团队,事必躬亲,手把手教,少不得费功夫。
现在团队运转这么久,日渐成熟,便该朝着更专业化、规范化的方向去了。
比如之前,祝明璃一人身兼数职,ceo、cto、coo……而用的顺手的绿绮和焦尾也是总助、总秘、董助兼任,权责比较混乱。
去年岁末考评时,她说做得好的要在今年擢升品级,今年一开年,便开始依次往上提拔。焦尾和绿绮那几个徒儿成功出师,开始接替老师的岗位。比如此刻现在站在沈令文面前婢子,便是负责“秘书”工作的三人之一。
要能坐上这个品级,最基本的便是识文断字。沈府婢子本就有底子,去年新婢子入府,娘子又再三强调识字功课,故而下人房中习字之风浓厚,有目标有动力,进步飞速。
“秘书”婢子面带歉意,柔声道:“二郎要不进房稍坐?娘子确实是抽不出空来。”
这般客气周到,倒弄得沈令文有些手足无措,像是误入内阁的崇文馆校书。
“无妨,无妨。”沈令文本来也没什么要紧事,只是来求书和问询,立刻道,“我等叔母忙完。”
婢子再次行礼,邀着他往院内走。
非礼勿视,按理说进来不该四下张望的,但还是那句话,这里和别府的女眷院子终究不同。
院中格局又有改动,沈令文说不上来是什么感觉,像官署井然,却又更精细些。
比如廊下的木牌,去年只是小小一块,现在各处都有悬挂,分门别类也更细致。像守夜轮值这样的牌子,被挪到了最末尾,依次往前看,木牌分别是:某某是否在府、职司对应、近日要务……
这些都不是叔母的字迹,想必是叔母那两名掌事婢子写的。
沈令文几乎可以凭此勾勒出院子里的紧密分工,似乎能看到一名最底层的婢子如何行动。寻何人、办何事、如何办、功过赏罚公布……
他思绪纷飞,等引路的婢子停住脚步后,他才连忙顿住身形,收敛神思。
婢子温声道:“二郎请在此稍候,用些热茶点心。娘子马上就能忙完。”
沈令文一看,懵了。
……等等,这好像是三叔的屋子?
他比其他几个孩子更有阅历,也更灵光点。见到叔母厢房旁的房间被收拾出来,立刻就明白了他们夫妻二人分房而眠。
这原也寻常。反正三叔成日不在府上,他的物件若堆在叔母处理公务的房里,实在占地碍事。况且叔母操持诸事,日日不得清闲,若三叔下值那日回房与她同榻而眠,只怕也会扰乱叔母思绪。
至于夫妻二人是否有情,沈令文作为一个土生土长的古人半点不担心。有情无情都是一家人,三叔没回京以前他们一家子也过得很好啊,不要紧。
他有些别扭地走入被征用的“待客厅”,一坐下,就有婢子过来斟上热茶,招呼他用点心。
沈令文环视一圈,发现三叔房内比叔母厢房空荡许多。桌案只有叔母的一半大小,上面书册少,文房笔墨少,花草盆景少,胡床屏风也少……倒是方便来客落座,不至于觉得别扭。
想到三叔,他就想到大娘前日与他聊闲,说三叔下值回来往四娘院里去,考问了足足半个多时辰,把四娘累得够呛。也不知问了些什么,只盼莫要寻到自己头上来。
他刚坐没多久,那名婢子就过来轻声道:“二郎,娘子那边忙完了。”
沈令文连忙放下茶盏,随婢子往祝明璃厢房去。至门前,婢子止步,请他入内。
还是熟悉的厢房,硕大的桌案后,祝明璃正在半倚着思索。
有人进来,她微微抬眸:“令文来了。有何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