脚步加快,众人终于抵达作坊区域。
祝明璃松口气,介绍道:“再往前一些便是木工坊了,有匠人正在——”
一转头,却见所有人都直愣愣盯着作坊不语,心中暗叹:唉,又得耽搁了。
她却不知,这副景象给众人带来的冲击有多大。
少府监下辖各署皆有许多作坊,工匠众多,一齐劳作时场面壮观,但皆为身强力壮的匠人,劳力充足。
眼下这作坊,满打满算不过七十人,却同样散发着井然有序、热火朝天的劳作气息。可与官营作坊不一样的是,放眼望去,竟无一正值壮年的工匠。有瘸腿的、缺手的、面容残缺的,也有矮个孤儿、羸弱妇人、衰朽老妪。
他们不像来时见到的佃户,是人分九等中最底层的那一批。若无人相帮,多半是路旁庙边的乞索儿,大多会在严冬埋于雪中,但此时他们和常人无异,都在自食其力,不见半分困顿之色。
谁能想到,这群常被排除在“劳力”之外的人,竟能在远离繁华长安的小田庄里,得以劳作谋生、吃饱穿暖。画面看似荒谬,却又生机勃勃,宛如偏安一隅的世外桃源。
“虽听闻你帮扶军卒及其家眷,却不想亲眼所见,竟是如此令人动容。”崔京兆忽然开口,语气带着不易察觉的自责。
“都是些简单重复的活计,只要出力就能做。可长安寻活计难,人人都要挑壮年男丁,或是干同样的活儿,却给这些人最低的工钱。他们不要,我就收着,没什么好挑的。”祝明璃道。
她说得直白,崔京兆叹一口气:“三娘,世上如你这般通透的人,少有。”即便他当年在地方上,也常为慈济院的孤儿、无助妇孺而头疼,却未曾想过扶她们谋生自立。
“京兆谬赞了。”祝明璃虽然说的是真心话,但当初此行也并非全然出自善心。她从来不标榜自己是大善人,不过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到了崔京兆面前,七分也要说成十分。
“如今作坊尚小,能进来做工的人也不多,还有许多人无法谋生。有力气,却无田、无劳具,这样的人比比皆是,偏偏我也需要雇工。若是日后能扩大一些,也能容纳更多困顿之人。”最后一句话特意拖长了些,好让不知是否在出神的崔京兆听得更分明。
崔京兆侧头看了她一眼:“三娘敢想敢做,有本事。”若是郎君,他定会举荐她入仕。
祝明璃不知他已经对自己可惜上了,只是一心想着打动他。他越动容,就越对自己有利,开开后门,漏漏指缝,她的“园区”建设进度就能大大加快。
“不过是胆子大,喜欢胡思乱想罢了。农妇、织妇、商人妇、征人妇……儿为人妇,更明白她们不缺力气与本事。在江南一带,许多妇人靠纺丝绣花交纳赋税维持生计,长安这边的妇孺也不差。”二十世纪时的工厂,女工一直是中坚力量。尤其是华北地区,年少的姑娘和老年人一直是纺线的主力,祝明璃若是要建造纺织厂,必定少不了招雇大量长安妇人。
崔京兆听出她言外之意:“你还想继续收留妇人?”若是招雇田舍郎,那更像“商”,但若是妇人孩童,就更偏向于“仁”。
祝明璃明白他的想法,不太赞同。能怎么说呢,提女工能力、女工福利,还是讲保人制与工头制,阐述劳动力再生产的师徒制、代工、工人补习?
所以她只是微微蹙眉,露出困扰:“唉,不过是一点痴想罢了。儿身微力薄,也不知能否做得成呢?”
崔京兆险些被她这示弱之态瞒过,忽然又想起去岁暴雪,由她主持坚持到最后发粮的沈府,可不似她口中的身微力薄。想来她早有成算,只是不愿言明罢了。
崔京兆笑着摇头,也不点破,这下总算道:“走,去看看木工坊。”
这一路走得可谓“千难万阻”,总算可以看到农具打造了。众人心下感慨万千,加快脚步路过繁忙劳作的作坊。
来时见识了布局精妙的畜牧场,又见过了规模可观的作坊,很难不对木工坊抱有极大的期待,却不想转过小径,只见到一间不大的屋舍,四面通风,简朴至极。
或许是内有乾坤?众人静心凝神,随祝明璃的引领迈入工坊。
内里布局果然与寻常工坊不同,木件分处摆放、工具上墙、多设台案,但……为何全是个头不高的小娘子?!
提起匠人,无论是木匠、铁匠,手艺精湛者,想来总是壮年或年长的汉子,哪能想到一屋子小娘子忙得木屑纷飞。
祝明璃无视他们的惊讶,唤来沉浸于活计中的阿八:“阿八,新制的农具在何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