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先是祝源的问题。
他在文字文章上比祝清更擅长,经祝明璃指点后进步显著,领悟也快。但他仍不自觉地以“天才视角”写教辅,这不行。
“大兄,你写这书,首要不是让我批阅,而是让二兄批阅。”她直言道,“若连他读了也觉得大有进益,能在文章书写、奏对公文上更圆融自如,不再死板拘泥,你这书才算过关。”
祝源看向一脸茫然的祝清,两人皆是一愣。
接着是祝清的问题:“二兄,你写的是算术入门,便要叫对此道不在行之人也能看出条理来。所以你的稿子,该交给大兄审看。”
这是让他们互为审稿人。
先以自身代入读者视角,互相评阅修改,待初步成形后,再一并交予祝明璃覆核。
她这等同于手把手教他们如何改稿,如何担任“副主编”。
“你们不仅要写稿,还得学审稿。不过不必担心,有我教你们,定能做好。”祝明璃语气温和,却自有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
真是严苛又温柔。
两人心中虽然惴惴,却也生出几分踏实。旁人都是承袭祖辈父荫,“啃老”,他们俩这倒好,紧紧抱着小妹这棵大树,算不算“啃小”?
“我们真能行吗?”祝清忍不住自我怀疑。
祝明璃却笑了:“不行也得行。难道日后只让我一人审稿?我要做的事太多,不能全副心力都耗在审书上。往后撰稿之人绝不止你们,定会有更多人加入。”
他们连第一步规划都只是勉强跟上,怎的又跳到第二步了?
祝源忍不住问:“还有谁?”他脑子里转了一圈,沈府那几个后辈?总不会是让妹婿写兵书吧?祝家这边小辈又尚未长成,想来想去,身边似乎再无他人。
这便是成为副主编的第二步:约稿。
此时祝清正在翻看祝明璃批阅过的手稿,埋头琢磨。
祝明璃便先对祝源道:“大兄善于交友,结识的多是才情不俗、意气相投之人。”用现代的话说,便是一群有才情、有风骨的文艺工作者。既有才华,便能变现,“之前大兄去往雅集宴游,记录许多诗词,做得极好。大兄在这方面,确实有天赋。”
两个人都是吃软又吃硬的,但祝明璃觉得,还是多给他们吃点“软”吧,免得两个人脑袋一缩,好似她极其严厉般。
果然,祝源听了夸奖,脸上立刻漾开笑意,眉眼弯弯。
祝明璃心想,他交友广阔,怕也与这张讨喜的脸有关系。
她接着道:“大兄友人之中,定也有愿将心得付诸笔墨,分享出来的。所以大兄便可探问他们的心得,邀他们供稿。不仅如此,你还要告诉他们,文章日后会被印坊刊印,不仅在长安卖,更会销往洛阳、北都,乃至江南等等,凡有读书人处,皆可见其名姓,习其心得。”
这“饼”画得和方才如出一辙。
两人听着耳熟,一时半会儿却又没琢磨出味儿来,只是觉得光是想一想,便已热血上涌。
祝源想,友人都和自己性情相投,应当愿意一试吧?
虽然觉得有些困难,但又有正当理由与友人诗酒往来、探讨文章了。他想着想着,不由高兴起来。
祝明璃任他先乐着,转向祝清道:“二兄,你写得已经很扎实了,但我觉有些地方不够贴切实际,譬如所举算例,过少过浅。”
祝清看着她朱笔批注,颇受打击,低声道:“可是小妹,这些东西写了,真会有人愿意看吗?若是历法推算、占卜筮卦,或许还有人有兴致,可算术……”寻常学子并不重视。
“二兄,问题正在此处。”祝明璃神色认真起来,不再温和,而是正色与他分说道,“二兄以为,只要文章锦绣、策论出众,便能在仕途上一帆风顺么?”
两人摇头,祝源便是现成的例子。
“那若是文章、策论皆通,人情练达,亦懂官场交道,便能算个好官么?”
两人犹豫着点头。
祝明璃却道:“他们做策论时,明白如何灌溉农田、修筑河堤,可真正经手此事时,若无核算之能,只凭下属呈报,如何知其对错,又如何把握大局?欲为上位者,须对下情多有掌握。”她取过祝清手上的册子,指着一处道,“譬若为一地父母官,必面临田亩税收。曲折田亩、山坡、水地,如何折算?仓窖实为多大,储粮几何?心中皆须有个大概,总不能下头报什么,你便信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