祝明璃其实比他们大不了太多,可四个孩子硬是拿出了给长辈贺寿的架势来给她庆生。
在她低头尝长寿面的时候,四个孩子便在一旁你一言我一语地说起祝词来。
“身体康健”“福寿康宁”……总归每个人都绕不开“健康”这个话题,弄得祝明璃哭笑不得。她不仅年轻得很,身子骨也当真不错,累了便歇,平日十分注意调理,从不敢马虎。
不过想到第一世自己工愁善病,拖着病体许多事都没法完成,病故那段时日也很痛苦,便就欢欣地接下这些祝福了。
她才刚放下筷子,沈令衡就急着凑过来问:“叔母,怎么样?这面是不是特筋道、特好吃?”
惹得沈令姝在一旁直翻白眼。
不管味道究竟如何,祝明璃的答案都只会是:“很美味。”
沈令姝和沈令仪一听,立刻松了口气。
沈令文还赶着去国子监,因此是第一个送上礼物的。
他们不比叔母,总有许多新奇点子,送的礼物往往出人意料。更不比叔母宽裕,虽说叔母管家,给他们的月例都定得充足,但即便把零用凑起来,去东市买件贵重的物件,恐怕也难让见多识广的叔母感到惊喜。
于是,便只能在“心意”上下功夫了。
沈令文略有些腼腆,将一卷律赋递上:“叔母,这是侄儿写的文章。”
自打从三叔那儿得知这个日子起,沈令文便开始琢磨怎么写。
写得太华丽,怕显得虚浮;写得太直白,又怕失了文采。前后废了十几稿,仍旧是难以定夺。
最后还是章二看他整日愁眉不展,不解道:“你就是直抒胸臆又何妨?若是我给我阿娘写文章,不论好坏,她看了都会欣慰得很,定当宝贝似的收着。”
沈令文却犹豫:“可叔母并非我生母,我们年岁相差也不算大。她待我,既像阿娘,又似阿姊。”
他对祝明璃的感情颇为复杂,有对师长的敬重,有对长者的依赖……因年岁相近,孺慕之情显得很不合适,因而总是含蓄而克制。真要提笔写这么一篇陈情律赋,反倒不知该如何下笔了。
见他仍是为难,平日傻不愣登的章二晃着脑袋,悠悠道:“祝娘子心性宽和,你写什么她都不会介意的。不拘是拘束、生疏还是热切,她都能包容,你不如就随着本心写吧。”
沈令文闻言,很是诧异地看了他一眼,这人平日没心没肺的,原来却是个大智若愚的。
他说的很对,若只能用一个词来形容叔母,那定然是“上善若水”,方寸之心,如海之纳百川也。
于是,他便将最开始的一稿,原样交给了祝明璃。
祝明璃接过,并未立刻展开,沈令文松了口气,连忙叉手道:“叔母,侄儿还要赶着去国子监,等下学回来,再同叔母一道用宴。”
祝明璃含笑应道:“快去吧。”
沈令衡在一旁着急,似乎还想说要骑马送他,被沈令文赶紧躲开了。
他如今身子调理好了些,已能自己骑马往返。从前去国子监,不是步行就是乘驴,总怕颠簸散了架,如今能这般爽利,全赖叔母悉心照料。
沈令文一走,剩下的孩子便按长幼次序送礼。
沈令仪是最早与祝明璃亲近的,也是祝明璃初入沈府时,第一个真心实意接纳她为叔母的人,因而最了解她的性子。
沈令仪知道,即便自己空手而来,只道一句“恭贺”,叔母也会笑容满面。所以她并不像二弟那般纠结,可真到了递出礼物时,她仍不由自主地有些紧张。
“叔母,这是侄女为您画的像。”
沈令仪从前习画多重在写意山水,但祝明璃瞧出了她的天赋,引她学了新派画法。如今这幅画像,是沈令仪首次用新技法正式细画人像,用作贺礼,很有意义。
祝明璃展开一看,画中人物栩栩如生,是她半垂着眼,一手支颐、一手翻看册子的模样。明明不曾对着真人描摹,细节却极为生动,连发丝都根根分明,立体度极高。
也不知这场景是何时落入沈令仪眼中的,想来她印象极其深刻,才可以不用比照着,也能画出来。
人都说画作能流露作画者的情意,祝明璃虽不精于赏画,此刻却真切感受到了这句话的含量。画中的自己不仅外貌拟真,还透着一股沉静的温柔,关键是,她从不觉得自己身上有这样宁和安然的气息。
“我很喜欢。”祝明璃将画卷仔细收起,对沈令仪温声道,“多谢令仪为我作画。”
这样的机会实在难得,在这没有照相机的时代,又有多少人能留下自己年轻时的容貌呢?祝明璃却不知道,后来当她贡献卓越、著述与故事流传后世时,这幅画也一同传了下去。后人提起那位心系民生、躬行农本、一生践行农家理念的祝娘子时,脑海中往往会浮现一位稳重肃穆的妇人形象,直到看见这幅画像,方知历史上的祝三娘,原是这般温和沉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