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头大家还听得津津有味,没多久几个下属就开始犯晕了。
崔京兆毕竟在地方上待过,勉强能跟上。
严七娘从头到尾没吭声,笔却没停过,这一圈人里,能从头到尾跟紧祝明璃思路的,也就她了。
很快便走到田埂上,祝明璃便停止了介绍。她转向崔京兆,语气闲闲地问问题,看似是在拉家常,可问的句句都在点子上。
“京兆曾经可瞧见过蝗灾?”
这是个很可怕的话题,崔京兆摇摇头:“我任上倒是未曾遇见。”但听过不少,调回京城之后也常听人说起,经验还是有的。
两个人走在前面,声音压得低,后头的人听不大清,祝明璃便放心问道:“儿有一句话,不知当问不当问,怕京兆介意。”
崔京兆说:“但说无妨。”
“人生虫,似齿痛候、久癣病、诸痿、瘑疮,即可用药,以驱除身体里的未见之虫,为何粮禾生虫,却不可用同等法门?”
崔京兆脚步顿了一下。
后头那几个下属正议论着刚才看到的那些新鲜玩意儿,没留意前头的动静,忽然见京兆停下来,也都有点懵,跟着站住了。
崔京兆脸上没什么表情,沉沉的,却不是发怒,那神色跟他在京兆府升堂问案时一模一样,众人心里都有点发紧。
祝明璃像没察觉似的,接着说:“儿平日里总有些稀奇古怪的念头,要是不对,还请京兆指正。”时下朝廷非常重视医药业的发展,专门设置药园,派专人从事药用植物的引进和栽培,更有官署培养医药专才,所以其实药学方面并不匮乏。
过了片刻,崔京兆收敛神色,正色道:“人生虫,与作物生虫,岂可一概而论?”
“若皆可杀,又有何不同?”
崔京兆看着她,忽道:“你这性子,倒似我一位故人。”那位故人便主张以人力驱蝗、提倡捕烧的人。这法子确实让田收有获,人不甚饥,可想让大家信服,一回两回见效不够,得回回都管用,何其难也?那人也不得不引经据典,将驱蝗与儒家先圣、古贤言行相联系,让大家接受除蝗的合理性。
祝明璃没有崔京兆故人那般的文采,只道:“人觉得身有不适,便即刻延医问药,哪有等到腐烂流脓、不可救药时,才思及以药诛杀腹内之虫?儿愚钝,只知天下万物,皆可一理通之。圣人圣明,上天自不会降灾,可若是瞧见虫害苗头,为何不可变通,先下手为强?违经合道,反道适权。只因虫小而不除,致使苗稼总尽,人至相食,酿成大祸,岂不可笑?”
她语气柔软,说出来的话却硬如刀锋。
崔京兆听完,头一个念头竟不是反驳,也不是琢磨她这话有没有漏洞,他只是想,之前总因她不能为官而可惜,现在却意识到,若她真入仕,以这般刚直锐利、不肯折中的脾性,必遭无数攻讦与挫磨。
祝明璃不知道吗?她知道。可在她认准的道理面前,她就是不肯退让。
身后众人没跟上,不知道两个人在争什么。
崔京兆却已听得分明,就够了。他沉默良久,终于道:“若能免百姓流离失所,则诸事皆可权变,我那位旧友也曾言,‘事系安危,不可胶柱。’”
祝明璃稍稍松了口气,崔京兆并非“庸儒执文,不识通变”之辈,他没亲身经历过蝗灾,不曾见过那蝗虫铺天盖地、捕不完烧不尽的场面,更没感受过那种从上到下人心惶惶、最后将一切归咎于“捕杀触怒上天”上的荒唐。
但他能跟那位主张人力治虫的亳州刺史做朋友,叫一声“故人”,就说明他不反感这条路,甚至是有所认同。
“三娘若真觉此法可行,愿在试验田试演,我倒可为你引荐那位故人。”果然,他权衡了一段路,终于开口道。
祝明璃脸上顿时有了笑意,崔京兆未必能全力帮她推这件事,可肯给她牵线,找一位同道中人做外援,已是极大助益。
崔京兆见她欣喜,反添一分忧心。
两个都是硬骨头,莫要因虫害一事闹出什么祸患来,不由得嘱咐道:“你若确有成效,或有何疑惑未解,可写信交予我,由我转寄那位故人。”
祝明璃颔首行礼:“多谢京兆。”有了这句话,她就可以放心往下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