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令曦沉默了一会儿,抬头看天:“我对他没什么好说的,让他下辈子好好做人。”
何铁匠点点头,转身走了。他佝偻的背影在夕阳下像一棵被风吹歪的老树。
雪芽看着他的背影,小声说:“大人,他也挺可怜的……”
“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李令曦肃然道,“他儿子杀了人,他知情不报还帮着隐瞒。现在儿子死了,他活该受这个罪。”
雪芽叹了口气,不说话了。
这一年的秋天,曲水镇多了两块新碑,一块是给周文泊的,一块是给周小安的。碑是镇上人凑钱立的,虽然简陋,却刻得工工整整:
“周公文泊之墓”
“孝子小安之墓”
碑前,常有百姓来烧纸上香。
他们不是周家的亲戚,只是普通的镇上人。可他们都记得,那年夏天,有个女道士来过,替这爷俩申了冤。
至于那个女道士去了哪儿,没人知道。
有人说她去了南方,继续云游。
有人说她去了省城,还有案子要办。
也有人说,她根本没走,就住在附近的山上,保佑着一方百姓。
到底是真是假,没人说得清。
只是从那年以后,曲水镇的刑狱审讯,确实变了风气。
新来的知县是个清官,他上任后第一件事,就是把牢房里那些刑具全扔了。他说,审案子要靠证据,不能靠打,打出来的不一定是真相。
百姓们听了都说好。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27章
春桥镇往东三十余里,有座不起眼的小山,当地人唤作鼠母岭。
这名字听着不算雅,可镇上老一辈人都说,这山岭早年间真有灵气,出过成了精的老鼠。当然,那是百八十年前的老黄历了,如今谁也没见过,只当是个传说,茶余饭后说给娃娃们听。老人们说古的时候总要加一句:“那东西灵性着呢,可不敢招惹。”至于为什么不敢招惹,他们也说不上来。
岭脚下有个小村子叫松岗坞。村子总共三十来户人家,大半姓毛,靠着几亩薄田和山上的野货过活,日出而作,日落而息,过着清贫安稳的平常日子。
松岗坞东头有户人家,当家的叫毛源,今年四十有三,是个老实巴交的庄稼人。他生得浓眉大眼,膀阔腰圆,一把子力气,地里刨食是把好手。
他娘几年前已病逝,他爹腿脚不利索,走几步就要歇半天。媳妇周燕也是个药罐子,常年离不了汤药,瘦得一阵风能吹倒。两口子成亲十来年,只养了一个儿子,小名叫壮壮,今年刚满六岁,虎头虎脑正是狗都嫌的年纪。
毛源家的日子过得紧巴。三间土坯房还是他爹手上盖的,一到雨天就滴滴答答漏水,接水的瓦盆摆得满屋子都是。周燕养了几只鸡,下的蛋舍不得吃都攒着拿去镇上换盐换布。毛源起早贪黑在地里刨食,一年到头也攒不下几个铜板。
可这家人有个好处,心善。
村里谁家有难处,毛源能帮就帮一把,从不计较得失。去年冬天刘大娘家的房子塌了半边,毛源二话不说扛着工具去帮她修,连干了三天,分文不收收。周燕更是见不得人受苦,自己家都吃不饱,还要匀一碗给要饭的。
壮壮也随了他爹娘,心肠软,路上看见受伤的麻雀都要捧回家养着,为这事没少挨周燕骂,家里都快揭不开锅了,哪还养得起闲物?
可骂归骂,那麻雀真养起来周燕也没扔过,还偷偷省下一把米喂它。
这年开春毛源家出了件怪事,但那时候谁也没当回事,只当是凑巧。
那天毛源照常去后山砍柴。他天不亮就出了门,背着背篓拿着柴刀,沿山路往深处走。
鼠母岭这地方他从小跑到大,闭着眼睛都不会迷路。可那天不知怎么的,他总觉得有双眼睛在暗处盯着他。他停下来回头看,林间什么也没有。
他摇摇头,心想是自己多心了。
砍完柴往回走时天已擦黑,夕阳余晖把山道染成暗红色,长长的树影盘旋在山路上。毛源挑着一担柴,走得不紧不慢。
额头上渗出汗来,他抬手擦了擦,没留意脚下,结果一脚踩了个空,整个人往山坡下滚去。
那坡虽然不高,但底下却全是乱石,这一滚下去不死也得断几条骨头。
就在这当口,他脚底下忽然一滑,好像踩到了什么东西,硬生生把他滑出去的脚给挡住了。那力道不大,却恰到好处,让他踉跄了两步,堪堪稳住身形。
毛源站稳了,低头一看,脚边蹲着一只灰扑扑的老鼠,正仰头看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