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棵枣树,正开着淡黄色的小花,花开得很好。
——
杀完人后,何继福摸着黑往家里跑。
夜路不好走,再加上慌张和害怕,他深一脚浅一脚,好几次差点摔倒。他顾不上这些,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跑,快跑。
跑到家门口,他停住了。
屋里还亮着灯,透过窗纸能看见他娘何刘氏的身影,坐在炕沿上,手里拿着针线正纳鞋底。他爹何铁匠也在,坐在桌边抽烟袋,烟雾从窗缝里飘出来,呛得何继福直想咳嗽。
他站在门口,犹豫了好一会儿才推门进去。
“谁?”何铁匠猛地站起来,手已经摸向墙上的铁锤,这是多年做铁匠的本能,听见动静先摸家伙。
“爹,是我。”何继福脚步沉重地走进屋,灯光照在他脸上身上。
何铁匠愣住了,何刘氏手里的针线“啪嗒”掉在地上。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23章
何继福浑身都是血。
从脖子到脚全是黑红色的血迹,有些已经干了,结成一块块的硬痂。有些还是湿的,黏糊糊地往下淌。他的脸也是花的,血糊了半边,只露出一只眼睛,那只眼睛里全是恐惧。
“继福!”何刘氏扑过来,抓住儿子的手,“你这是咋了?你跟人打架了?”
何继福嘴唇嗫嚅着,喉头堵塞:“我……”
何铁匠了解自己儿子的德行,看他这样子就知道肯定没干好事,说不定还惹了大祸。他铁青着脸盯着儿子,从牙缝里挤出声音:“怎么回事?”
何继福“噗通”一声跪下。
他把自己怎么喝酒,怎么想去找芳桂,怎么摸进李家,怎么遇上丹桃,怎么被刘氏撞见,怎么打死她们,怎么割了人头,怎么挂到点心店门口……一五一十,全说了。
说到割人头的时候,他自己都说不下去了,抱着头,浑身发抖。
何铁匠听完,沉默了很长时间。
屋里静得吓人,只有何刘氏的抽泣声,还有油灯芯子“噼啪”的响声。
“你……你这个畜生……”何铁匠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干涩,“我……我打死你!”
他怒极攻心,抄起墙上的铁锤就要往何继福头上砸。
何刘氏扑过来,死死抱住他的胳膊:“他爹!他爹你不能啊!他是咱亲儿子啊!”
“亲儿子?!”何铁匠眼睛血红,愤愤道,“他杀了人!两条人命!他还把人家头割了!这是人干的事?!”
“可……可他也是咱儿子啊……”何刘氏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你要打死他,老何家可就绝后了……”
何铁匠举着铁锤的手悬在半空,抖得厉害。
他看着跪在地上抖成一团的儿子,看着抱着他胳膊哭成泪人的媳妇,长叹一口气。最后,铁锤“哐当”掉在地上。
“你……你赶紧跑。”他闭上眼睛,“跑得远远的,永远别回来。”
何继福抬起头,眼睛里全是泪:“爹……”
“别叫我爹!”何铁匠背过身去,“我不是你爹!我何家没有你这样丧尽天良的畜生!”
何刘氏扑过来,把儿子搂在怀里:“继福,你快走,现在就走。衣裳娘给你收拾,钱娘给你拿……”
她手忙脚乱地翻箱子,翻出几件换洗衣裳,又翻出个布包,里头是她攒了几年的私房钱,一共三两碎银子还有几个铜板。她把银子塞进何继福怀里,又把衣裳塞给他。
“快走,从后门走,千万别让人看见。”
何继福抱着东西爬起来,走到门口又回头。他想最后再对爹娘说点什么,可何铁匠拿背影对着他,连看都不看他一眼。何刘氏站在那儿,眼泪汪汪地看着他,嘴唇动了动,最后只说了几个字:
“快跑……活着……”
何继福咬咬牙,转身跑了。
他跑出后门,跑进黑暗里,像条丧家之犬,消失在夜色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