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知县挥挥手:“带下去,关起来,明天接着打。”
周先生被拖进大牢,扔在潮湿的稻草上。他趴在哪儿动弹不得,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他是冤枉的,可谁能替他申冤?
第二天,又打。
第三天,还打。
到最后,周先生实在熬不住了。他想,算了,招了吧,招了就不打了。反正都是死,早点死尚可少受些罪。
“我……我招……”他趴在地上,声音微弱得像蚊子,“是我杀的……人头……人头扔河里了……”
张知县满意地点点头:“画押。”
周先生被按着画了押。
画完押,他被拖回牢里,等死。
可他没能等到秋后问斩。
六月天热,牢里闹时疫,死了好几个犯人。周先生身子本来就弱,又被打得皮开肉绽,根本扛不住。当天夜里他发了高烧,烧得迷迷糊糊的,嘴里一直喊着:“冤枉……冤枉……”
第四天早上,狱卒来送饭,发现他死了。
尸体硬邦邦的,眼睛还睁得大大的,看着牢房顶那扇小小的窗户。窗户外面的阳光照进来,照在他脸上,可他再也看不见了。
周先生的儿子叫周小安,接到消息时他正在邻县给人家帮工。
他疯了似的跑回曲水镇,一路跑到县衙门口,跪在地上,磕头磕得头破血流,求张知县让他见爹一面。张知县根本不理,让人把他轰走了。
周小安又跑到牢房门口,跪了一天一夜,狱卒才让他进去。
他看见他爹的尸体,就那样趴在地上,浑身是伤,屁股上的肉都打烂了,露出白森森的骨头。他趴在尸体上嚎啕大哭,哭得晕过去好几次。
可他爹再也听不见了。
周小安把爹的尸体背回家,拿自己攒的做工钱买了副薄棺材,把爹埋了。
埋完爹,他回到家,发现娘躺在床上,眼睛直愣愣地看着房顶,嘴里念叨着:“文泊……文泊……”
周小安扑到床边握住娘的手,他娘的手冰凉冰凉的,像死人手。
“娘,您咋了?您说句话啊……”周小安焦急地呼喊着,他知道娘的身子一向就弱,如今再受了这天大的打击……
娘慢慢转过头,看着他,眼神涣散:“小安……你爹呢?”
“爹……爹他……”周小安泣不成声,说不下去了。
娘却没哭,反而笑了,笑得无比凄惨:“我知道了……我看见他了……他来接我了……”
“娘!”
第二天,娘也离开了这个世间。
周小安趴在娘身上哭了一夜。第二天,他向乡邻借了些钱买了棺材,把娘埋在爹旁边。
两座新坟在夕阳下并排立着,显得那么凄凉。
周小安跪在坟前,磕了三个头:
“爹娘,你们放心,儿子一定给你们申冤。那个狗官他害了你们,儿子一定要让他偿命!”
他把家里最后一点值钱的东西当了,凑了几两银子,背上包袱往省城去了。
临走那天,镇上有人看见他,上前劝道:“小安,别去了,你斗不过官府的。”
周小安摇摇头:“我爹是冤枉的,我娘也是间接被那个狗官害死的。我要是不给他们申冤,我还是人吗?”
他走了,头也不回。
——
野狼谷在曲水镇往南五十里,是一条狭长的山谷,两边是陡峭的山坡,长满了杂树和荆棘。谷底是一条官道,是通往省城的必经之路。
这地方叫野狼谷,不是因为真有狼,是因为早年有狼群出没,后来狼没了,名字却留下了。这些年,谷里又有了新东西——劫匪。
劫匪们躲在暗处,等单身行人路过就跳出来抢劫,抢了就跑,跑进深山密林里官府根本抓不着。
六月底的一个黄昏,周小安走进了野狼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