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太太吃了多久?”
“……半个月。”
半个月,半袋糙米。一个老人,一天只吃一把米。
张秀的眼泪又掉了下来,她知道娘过得苦,却没想到苦到这种地步。
李令曦一个个问下去,问得张家五兄弟哑口无言。最后,她走到张大发面前。
“张老大,你是长子,老太太的养老本该是你负责。可据我所知,老太太独自住在老屋,你们五兄弟没有一个人接她去同住,这是为何?”
张大发额头上冒出汗珠:“我……我家里地方小……”
“你在镇上的宅子,三进三出,养着两个小妾,却说地方小?”李令曦毫不留情地揭穿,“张老大,老太太的死,你真的问心无愧吗?”
张大发脸色红了又青,青了又红,猛地一拍桌子:“够了!你一个外来的道士,凭什么管我们家的闲事?给我出去!”
李令曦并不生气,反而笑了:“你确定要赶我走?老太太的魂魄可还在看着呢。”
话音刚落,屋里的油灯突然全部熄灭。
一片黑暗中,众人听见了一个声音——是老妇人凄厉的哭泣声。
“我的儿啊……你们好狠的心……”
“谁?谁在装神弄鬼!”老二张有财扯着嗓子吼,可声音直发抖,一点底气都没有。
老三张有田吓得直接瘫在地上,嘴里念念有词:“娘……娘我错了……别找我……”
老四老五这对双胞胎背靠背站着,四只手紧紧抓在一起,能听见他们牙齿打颤的咯咯声。
张大发还算镇定,他摸索着从怀里掏出火折子,“噗”地吹亮,微弱的火光映出他惨白的脸,额头上全是冷汗。
“都给我闭嘴!”他厉声道,可拿火折子的手也在抖。
火光照亮了灵堂一角,供桌上那碗刚刚爬出米虫的饭还在,米虫已经不动了,僵硬地躺在发黑的饭粒间。三支香烧得只剩短短一截,烟还在笔直地向上冒。
张秀紧紧抓着李令曦的袖子,声音发颤:“道长……真是我娘……”
李令曦轻轻挣开张秀的手,从袖中取出一张符纸。她手腕上下一甩,符纸在她指尖燃起,发出幽幽的青光,照亮了她沉静的脸。
“老太太,人死如灯灭,阳间事自有阳间了。”她对着黑暗深处说,“你若真有冤屈,可托梦告知,或等头七回魂夜细说。这般惊扰活人,于你无益,于他们也无益。”
哭声停了,但那种被注视的感觉没有消失。
屋里所有人都觉得,有一双眼睛在暗处盯着他们,冰冷、怨恨、又悲哀。
“装……装神弄鬼!”老五张有贵忽然跳起来,指着李令曦,“是你!一定是你在搞鬼!什么符纸,什么青火,都是江湖骗术!”
李令曦转头看他,眼神平静无波:“你若不信,可以走近些看看。”
老五被她看得心里发毛,不由自主退了半步,嘴上却还硬:“看就看!我怕你不成!”
他壮着胆子往前走,可刚迈出两步,脚下忽然一滑,“噗通”一声摔了个结结实实,手按在地上触感湿滑黏腻,他抬手一看,吓得五官都移了位——他满手都是暗红色的血!
“血!有血!”他连滚带爬地往后缩。
其他人也看见了。
地面不知何时渗出了一片暗红色的液体,正是从灵床下方缓缓蔓延开来的,散发着腥气。
“是娘……娘她显灵了!”老三张有田失声叫道。
张大发手里的火折子掉在了地上,熄灭了。屋里重归黑暗,只有李令曦指尖那张符纸还在燃烧,青光照着地上那片不断扩大的血渍。
“够了!”张大发终于崩溃了,他对着黑暗嘶吼,“娘!你到底想怎么样!你要钱?我们烧给你!还是说你要人陪葬?我们……我们给你找个童男童女!你别再闹了!”
这话一出,连李令曦都皱起了眉头。
张秀更是气得浑身发抖:“大哥!你说的是什么话!娘是那样的人吗!”
“那她要干什么!”张大发吼道,“死了就好好死,还闹什么闹!让她入土为安不行吗!”
“入土为安?”李令曦缓缓开口,“张老大,死者若不能安心,如何入土为安?老太太为何而死,你们真的不知道吗?”
屋里陷入一片死一般的寂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