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干净?”雪芽惊讶地放下碗。
“山里有脏东西。”董老倌从嗓子眼里挤出声来,“每到初一十五,半夜子时,山道上就过阴兵。”
他说到“阴兵”两个字时,浑身上下都忍不住抖了一下。
“马蹄声、铁甲声、还有……”他喉咙里一咕噜,吞了口唾沫,“还有人的惨叫!谁家敢在这时候出门?撞上了就没命!”
雪芽听得汗毛直竖,下意识往李令曦身边靠了靠:“阴……阴兵借道?”
“老汉我可是亲眼见过。”董老倌攥着烟杆的手松了些,浑浊的双眼盯着地面,“去年中秋,我进山采药遇上下雨回来晚了,快子时才走到谷口,然后就听见前头有动静,赶紧躲进林子里。”
他的声音越来越哑:“你们猜我看见了啥?一大队人马,穿着几百年前的旧铠甲,骑着高头大马,悄默儿声地往山里走,那马的蹄子都不沾地的!”
他抬起头,眼里满是惊惧:“我趴在地上大气都不敢出,连眼睛都不敢眨。那些人从我面前过去,我离他们不到三丈远,能看清他们铠甲上的锈迹,还有他们的脸……脸……”
他说不下去了,喉咙里发出含糊堵塞的声响。
“脸怎么了?”李令曦追问。
董老倌嘴唇哆嗦,好半天才说出一句完整的话:“他们没有脸。”
屋里静得能听见油灯芯子燃烧的噼啪声。
雪芽攥紧了李令曦的衣袖,手心全是冷汗。
“他们头盔底下是空的,黑洞洞的什么都没有。可他们能动能走,能骑马……我听见他们说话,叽叽咕咕的像在念经,又像哭,反正不是人话……”
李令曦听完,若有所思:“老丈可曾亲眼见那些人马有实体?”
“实体?”董老倌一愣,“那还能有假?马蹄声听得真真儿的,铁甲哗啦哗啦响,还有马喘气的声音……那能是假的?”
李令曦点点头,没有再多问。
夜里,她和雪芽被安排在东边的房间歇息。屋子很简陋,窗户纸破了几个洞,雪芽铺好床铺,小声道:“大人,您信那董老伯的话吗?阴兵借道……听着怪玄乎的。”
李令曦轻声道:“阴兵借道的传说,各地都有。多半是古战场冤魂不散,每逢阴气重的时候出来游荡。但这地方嘛……”
“这地方怎么了?”
“方才董老伯说,那些‘阴兵’还会低声说话。”李令曦转身,“冤魂说话,寻常人可听不见。就算能听见,也是鬼语,绝非他所说的‘像念经又像哭’。而且,鬼魂过路,马蹄声不可能听得真真儿的。”
雪芽眼睛一亮:“大人的意思是,那阴兵是假的?”
“假的可能性更大。”李令曦道,“不过,能让全村人深信不疑,这假阴兵必有其过人之处,明日咱们进山看看。”
“可是……”雪芽面露犹豫,“万一那山谷里真有脏东西呢?”
李令曦笑了笑:“你忘了咱是干什么的了?若真有,那就让它见识见识什么叫玄门正宗。”
窗外,风势更大了。
呜呜的风声中,似乎夹杂着其他的声音,隐隐约约的马蹄声,很远很轻,一声一声敲在人心头。
雪芽捂住耳朵,钻进被子里。
这天晚上她做了个梦,梦见无数没有脸的人骑着马从她面前走过,铁甲哗啦啦响,他们嘴里念着听不懂的话,一遍一遍,绕着她转圈,转圈……
翌日一早,天刚蒙蒙亮,李令曦就起来了。
雪芽眼下挂着黑眼圈,一脸困倦地爬了起来。
董老倌已经在灶台边熬粥,见她们出来,忙招呼吃饭。他脸色比昨晚好些,但眼下也是一片青黑,显然也没睡踏实。
“姑娘,”在饭桌上,听李令曦说带回儿要去山谷转转,他端着粥碗,欲言又止,“你们……真要去那山谷?”
李令曦点点头:“去看看。”
董老倌叹了口气,把谷口的位置细细说了一遍,又语重心长叮嘱道:“姑娘,千万小心。那地方以前是乱葬岗,埋过好些人。后来起了战事,又在那边打过仗,死的人更多。山里的老人说,那山谷阴气重,活人进去了,出不来。”
“什么样的仗?”李令曦问。
“几十年前的事了。”董老倌眯着眼回忆,“当时有一伙流匪占了山谷,官兵来剿,两边打了三天三夜,死了几百号人。尸体就扔在山谷里喂了狼,后来有人去收尸,一个都没找着,全让野狗野狼啃干净了。”
他摇摇头:“从那以后,那地方就不干净了。”
李令曦谢过董老倌,带着雪芽往山谷方向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