货郎的手停在半空,脸上的笑容依旧,只是那细长的眼睛里飞快地掠过一丝极淡的情绪。
他慢慢收回布老虎,放回箱子里:“无妨,小孩子嘛。”
他又在树下待了一会儿,见确实无人问津,便慢悠悠地收拾起货担,重新挑起,朝着镇子里走去,拨浪鼓声再次响起:“叮咚——叮咚——”,渐渐远去。
直到那身影消失在街角,树下的老人们才松了口气似的。
“这货郎……看着有点邪性。”抽旱烟的老头磕了磕烟锅,低声道。
“可不是嘛,”另一个瘦小老头接口,“那眼神直勾勾的,看得人心里发毛。还有那泥叫叫吹的声儿,听着别提多难受了。”
陈阿婆摩挲着手里的桃红丝线,越摸越觉得凉飕飕的,赶紧扔回货郎刚才站的地方。
“这线也不对劲,滑得跟蛇皮似的。我说,他该不会是……”她欲言又止,脸上露出担忧。
“别自己吓自己!”抽旱烟的老头打断她,“就是个外乡人,说话做事别扭点罢了。咱桃溪镇有土地爷保佑,能有什么事?”
话虽如此,几个老人心里却都蒙上了一层阴影。
他们不约而同地想起了前段时间邻近几个村镇传来的零星传闻,好像也有货郎去过之后,就出了些不大不小的怪事。只是消息传来传去难免走了样,也不知其中真假。
货郎进了桃溪镇,沿着主街不紧不慢地走着,拨浪鼓声在安静的午后街巷四处游荡。他并不像寻常货郎那样高声叫卖,只是偶尔在有人家的门口停留片刻,若有人出来看,他便打开箱子让人挑选,若无人,他便继续前行。
他的生意似乎不太好,一下午也没卖出几样东西。但他脸上的微笑始终挂着,不急不躁。
傍晚时分,货郎在镇东头一家“福顺客栈”住下了,这家店虽有些偏僻,但胜在价格便宜。他要了间靠角落的房间,预付了三天的房钱。
掌柜的是个胖胖的中年人,接过钱时顺口问了句:“客官打算在咱们镇待几天啊?我们这儿逢五逢十有集市,热闹。”
货郎垂着头,声音从草帽下传来:“就待两三天,四处走走,卖点存货就走。”
掌柜的也没多问,吩咐伙计带他去房间。
货郎住下后,就再没出过房门,晚饭是让伙计送到房间里的。
伙计送饭时,瞥见货郎正就着油灯慢悠悠地擦拭着那些货品,动作很是轻柔,好像那不是寻常的货物,而是他收藏的珍品。昏黄的灯光照在他半边脸上,那僵硬的笑容在阴影里,竟让伙计无端打了个寒颤,他连忙放下饭菜就赶紧退了出来。
夜里,万籁俱寂。
福顺客栈那间角落的客房,窗户紧闭,里面没有灯光,也没有任何声响。
与此同时,镇子另一头的陈阿婆家里,却出了点小事。
白天那个想拿布老虎的男娃狗娃,半夜突然惊醒,哇哇大哭,说是做了噩梦,梦里有个看不清长相的人一直对着他笑,还拿那个布老虎在他眼前晃,布老虎的眼睛红彤彤的像滴血一样。陈阿婆哄了孙子半宿才睡下,心里直犯嘀咕。
镇子西边,一个白天从货郎那里买了一小盒胭脂的年轻媳妇,早上起来对镜梳妆时,总觉得新买的胭脂颜色过于艳红,涂在脸上隐隐发痒,对着镜子看久了,恍然间觉得镜子里自己的脸有些模糊扭曲。她吓得赶紧洗掉,把那胭脂盒扔得远远的。
这些,都还只是一些细微的让人心里不舒服的小事,镇上大多数人,甚至还不知道货郎的到来。
第二天,货郎依旧早早出门,挑着货担,摇着拨浪鼓,穿行在桃溪镇的大街小巷。他的脚步似乎比昨日更慢了些,在每条巷子口都会停留片刻,细长的眼睛透过草帽檐,静静地扫视着巷子深处的人家,好像在寻找什么。
下午,他走到了镇南比较偏僻的一片区域,这里住的大多是些贫苦人家或者外来租户。在一户门前有棵枣树的人家门外,货郎停下了脚步。
这户人家只有一位寡居的婆婆,姓吴,眼睛不大好,靠替人缝补浆洗为生。货郎在门外摇了一会儿拨浪鼓,吴婆婆摸索着打开门。
“是货郎啊?”吴婆婆耳朵还行,听出了拨浪鼓声。
“婆婆,是我。”货郎的声音放得柔和了些,“有些便宜的针线顶针,还有治眼花的眼药膏,您可需要?”
吴婆婆让他进了小院。货郎打开箱子,耐心地给吴婆婆介绍了几样东西。吴婆婆眼睛看不清,用手摸索着,最后买了一包最便宜的针和一小盒据说能明目的“清凉膏”。
货郎接过几枚铜钱,手指不经意地在吴婆婆布满老茧的手腕上轻轻碰了一下。吴婆婆只觉得手腕一凉,像是被冰片贴了一下,但也没在意。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38章
货郎离开时,特意对吴婆婆嘱咐道:“婆婆,这眼药膏记得晚上睡前用,效果最好。”说完,便挑着担子走了。
吴婆婆关上门,心里还觉得这货郎虽然说话强调有点怪,倒还挺热心肠的。
当天夜里,吴婆婆按照货郎说的,睡觉前抹了那“清凉膏”。膏体透心凉,抹上去确实舒服不少。可睡到半夜,吴婆婆忽然被一阵极轻的“沙沙”声给惊醒了。那声音近在咫尺,像有什么东西在摩擦纸张,又像指甲在轻轻刮挠木板。
吴婆婆年纪大了,觉轻,心脏突突地跳起来。她睁着模糊的眼睛,试图寻找声音的来源,好像是从窗户那传来的。
半轮月亮透过破窗纸,在屋内投下朦胧的光影。吴婆婆依稀看见,窗户纸上映出了一个模糊的人形影子!那影子头上戴了顶宽檐帽子,一动不动,就那么静静地站在窗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