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切似乎都和前几天没什么不同。
但胖掌柜却总觉得,心里那不安的预感越来越强烈了。他摸了摸胸口,总觉得那里跳得有些快。
天光彻底大亮时,货郎已经和前几日一样,挑着担子,摇着拨浪鼓,出现在桃溪镇的街巷中。
只是今日,他那原本刻意维持的僵硬步伐里似乎多了几分沉重和迟疑,吆喝声也更显干涩平板,眼神透过草帽檐,总是不由自主地往福顺客栈方向瞟。
他怀里揣着的那个装着“伪种子”气息的小陶罐,像一块烧红的炭,烫得他心慌。李令曦留在他体内的禁制盘踞在经脉要害,时刻提醒着他稍有不慎的下场。而额头那“腐心印”,也因他心绪不宁而隐隐作痛,仿佛在警告他背叛尊者的可怕后果。
前路是深渊,后路是悬崖。
西域人疤痕下的脸皮不时抽搐着,心里把那不知从哪儿冒出来的李令曦师徒骂了千百遍,却又不得不按照她们的计划行事。
而他腹诽的对象——李令曦和雪芽,则远远地缀在后面。
雪芽今日换了一身不起眼的灰布衣裳,头发也重新梳过,混在早市的人流里,像个跟着长辈出来买菜的半大丫头。
她一双眼睛滴溜溜转得飞快,紧紧盯着前方那个晃动的货郎担子,嘴里小声嘀咕着:“大人,你看他,脚步发飘,眼神乱瞟,一看就知道心里有鬼!演技也太差了,还不如镇上戏班子里跑龙套的呢!”
李令曦一身常服,气度依旧沉静,闻言淡淡道:“他心神已乱,能勉强维持表象已是不容易了。你莫要离得太近,当心被他察觉,或引起旁人注意。”
“知道啦大人。”雪芽吐吐舌头,稍微放慢了些脚步,却还是忍不住好奇,“大人,你说晚上来接应的,会是个什么样的家伙?也是西域人吗?会不会更丑?或者……干脆不是人?”她不禁脑补出一个青面獠牙、口吐黑烟的怪物形象,既有点害怕,又有点兴奋。
“现在不好说,届时去了便知。”李令曦目光悠远,望向镇外桃林溪上游的方向,“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不管是人是鬼,我都能降服。”
师徒二人就这么不远不近地跟着货郎,看着他心不在焉地做了几笔小生意,在晌午时分回到客栈,下午又出来晃荡了一圈,最后在日落前,再次挑着担子回到了福顺客栈,仿佛这又是寻常的一天。
只是他进客栈前在门口略顿了顿,似乎在等什么。直到客栈二楼某扇窗户后一道平静的目光扫过他,微微点了点头,他才像是得了指令,低着头快步走了进去。
那是李令曦在确认他没有异常举动。
夜色再次笼罩了桃溪镇。今夜的云层比昨晚更厚,星月无光,四下皆黑。夜里风也大了起来,吹得溪边柳树呼呼作响,尤为凄清。
亥时刚过,福顺客栈西头角落的房门再次悄无声息地打开。西域人走了出来,依旧是那身靛蓝短褂,旧草帽,只是没挑货担,只背着一个不起眼的灰布包袱,里面鼓鼓囊囊不知装着什么。
他站在门口,紧张地左右张望,直到见李令曦和雪芽的身影出现在走廊另一头,才松了口气。
李令曦依旧是那身素雅道袍,雪芽则换了便于行动的紧身短打,背上还背了个小包袱,里面塞满了符箓和零碎物件。
“走。”李令曦言简意赅,当先下楼,脚步轻盈无声,气息完全收敛,仿佛与黑暗融为一体。
西域人不敢怠慢,连忙跟上。雪芽殿后,一双大眼睛在黑暗中警惕地扫视着四周。
三人如同三道影子迅速离开了客栈,出了镇子,沿着桃林溪边的土路向上游走去。
溪水流淌,在寂静的夜里哗啦啦如急促的耳语。路边的杂草越来越高,几乎淹没了小路。夜风穿过草丛和远处的树林发出呜呜的怪响,似有无数看不见的东西在窃窃私语。
雪芽虽然胆子大了些,此刻也不由得紧了紧衣领,小声问:“大人,这地方……阴气是不是有点重啊?”
李令曦“嗯”了一声:“桃林溪上游山势回环,水汽凝聚,本就是容易聚阴之地。那废弃水磨坊选址于此,当年恐怕也非偶然。”
她灵觉展开,能感觉到前方不远处有股更加明显的阴寒污秽之气,如同黑夜中一盏微弱的、散发着恶臭的油灯。
又走了约莫一刻钟,绕过一片茂密的竹林,前方溪流拐弯处一座黑黝黝的建筑轮廓出现在众人眼前。
那是一座依水而建的两层木石结构磨坊,看起来荒废已久。屋顶的瓦片残缺不全,墙壁上爬满了深色的藤蔓。建筑底层面向溪水的水轮早已腐朽断裂,半截残骸歪斜地浸泡在溪水中,随着水流微微晃动,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
静夜之中,荒郊野外,这地方还真有点儿渗人。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40章
“就……就是这里,”西域人声音发颤,指了指磨坊,“每月十五子时,在里面一楼等。”
李令曦停下脚步,目光扫视过磨坊及其周围环境,指尖微动,几枚铜钱落入掌心,布下一个小小的预警阵法。
“你先进去,按平常的样子做,我和雪芽在外接应。”她看向西域人,平静无波的眼神带着无形的压力,“记住我说的话。”
西域人用力点头,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表情恢复平静,然后迈步朝着那黑洞洞的磨坊门口走去。
雪芽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内,忍不住小声道:“大人,他会不会进去就反水?给里面的人报信?”
“他体内的禁制与我的灵觉相连。”李令曦道,“若有异动,我第一时间便能知晓。况且,比起里面的人,他此刻更怕我们。”
她说着,带着雪芽悄无声息地移动到磨坊侧面一处废弃的石碾后面,这里视野隐蔽,又能观察到磨坊正面和侧面的情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