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吓死的!那眼睛瞪得跟铜铃似的!哎哟,最吓人的是他右手的食指和中指都没了,齐根断的!床上就落着那两根干硬的手指头,一点血都没有!”
“天爷啊!这……这真是厉鬼索命啊!”
“报应!绝对是报应!谁不知道他那手指头按了多少黑心钱的手印?活该!”
“嘘……小声点,当心惹上不干净的东西……”
街头巷尾,茶楼酒肆,人们交头接耳,脸上的表情除了恐惧和猎奇,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快意,因为这死者的确非良善之辈。
但很快,人们心中这股快意就被更深的不安取代——下一个,会是谁呢?
镇上的大户人家,尤其是那些平日里与钱师爷走得近或自己也有些“算计”在心的,开始人人自危。
家家门户紧闭,入夜后更是早早熄灯,门后顶上了粗重的门杠。桃符、钟馗像、据说能驱邪的狗血、朱砂……但凡能想到的辟邪物事,都被翻找了出来,布置在宅院各处。
鱼泽镇上空仿佛笼罩了一层无形的阴霾。
然而,该来的,似乎总也躲不掉。
仅仅才过了三天,东市口附近又出现一出惨剧,并且是以更加诡异的方式上演。
东市口往里数第三条巷子,住着讼棍“铁嘴张”。此人四十来岁,身材干瘦,颧骨高耸,一双三角眼总是闪着精明算计的光。
他识得几个字,专靠替人写状纸、散播流言、构陷中伤为生。一张利嘴能把死的说成活的,白的说成黑的,不知多少人吃过他的亏,恨他入骨,却又害怕他那张无孔不入、搬弄是非的嘴。
铁嘴张自然也听说了钱师爷的死,刚开始,他也吓了一跳,但随即嗤之以鼻。
“装神弄鬼!”他啐了一口浓痰,对来他这里探口风顺便想求张辟邪符的邻居不屑道,“定是那钱算盘亏心事做得太多,自己吓自己,发了癔症,说不定是梦游时自己弄断了手指头!这世上哪有什么鬼?真有鬼,就凭老子这张嘴,也能把鬼说得去投胎!”
他虽嘴上硬气,心里却也有些发毛。尤其是夜深人静时,总觉得书房窗外似乎有影子晃动,耳朵里也似乎能听见轻微的嘈杂声,像许多人压低声音窃窃私语。
但他强撑着不肯露怯,而且每晚都在书房待到很晚,就着油灯,奋笔疾书。
他正在赶写一份状子,内容是诬告镇南一个不肯将祖产低价卖给他的老秀才“诽谤官府,图谋不轨”。这是他惯用的伎俩,先泼脏水,再以“帮忙疏通”为名勒索钱财。
这天夜里,月黑风高。
铁嘴张写到关键处,文思泉涌,笔下生风。写着写着,他忽然觉得口干舌燥,舌头根有点发僵发木。
他皱了皱眉,端起旁边早已凉透的浓茶,咕咚灌了一大口。
可茶水入了喉,非但没有缓解那股干燥,反而带来一种奇怪的感觉,仿佛他喝下去的不是茶水,而是某种粘稠的液体。
他放下茶杯,咳了几声清嗓子,想继续写,却觉得舌头越来越不听使唤,好像变得肿大抵着喉咙,又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后面拽住了。他又试着清了清嗓子,发出的声音却嘶哑浑浊,含糊不清。
“见鬼了……”他低声咒骂一句,揉了揉腮帮子。
就在这时,书桌上那盏油灯的火焰忽地一跳,随即开始不稳定地摇曳起来。
然后一股阴冷的风不知从哪个缝隙钻了进来,吹得桌案上的纸张哗啦作响。其中一张写了一半的状纸被风卷起,飘飘悠悠,竟直接扑飞到了他的脸上。
“唔!”铁嘴张恼怒地扯下状纸,觉得脸上被贴过的地方一片冰凉滑腻。他用手背蹭了蹭,借着昏暗晃动的灯光一看——手背上什么也没有,但那冰凉的感觉却挥之不去。
他心里开始真正发毛了,书房里明明门窗紧闭,哪来的风?
他想起身去检查窗户,刚一站起来,脚下却突然一滑,整个人失去平衡,“噗通”一声摔倒在地,额头磕在桌角,疼得他眼冒金星。
“该死!”他骂骂咧咧地想爬起来,手在地上撑了一下,触手却是一片湿滑粘腻。
他抬起手,凑到眼前。
借着油灯透过桌脚缝隙投下的微弱光芒,他看见自己手掌上沾满了暗红色的尚未完全凝固的液体……是血?!
哪里来的血?!
铁嘴张的呼吸急促起来,心脏咚咚狂跳。他惊慌地四下张望,地上、桌上、墙上……明明干干净净,只有他手掌上有这片刺目的红。
“谁?!谁在装神弄鬼!给老子滚出来!”他色厉内荏地吼道,声音因恐惧而劈了叉,在空荡荡的书房里显得空洞无助。
无人应答。
油灯灯焰跳动得更加诡异,颜色也渐渐从昏黄转为一种瘆人的幽绿色。
铁嘴张挣扎着爬起来想跑,双腿却抖得厉害。他想喊人,可张开嘴却发现自己发不出太大的声音,喉咙里像塞了一团浸透冰水的棉花,又冷又堵。
更让他恐慌的,是他的舌头……他的舌头完全僵住了!不仅无法灵活转动,甚至开始传来一阵阵麻痹和刺痛,仿佛有无数根细针在同时扎刺!
“呃……呃……”他徒劳地张合着嘴,只能发出沙哑的抽气声。恐惧像一只大手捏紧了他的心脏,冷汗如瀑布般涌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