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时,他眼角的余光瞥见,书桌的阴影里,似乎站着一个人影。
不,不是一个人影,是两个!一个窈窕纤细,穿着似乎是红色的裙裾。另一个高挑些,身姿挺拔,穿的像是戏服。
然而这些影像是模糊扭曲的,看不真切,仿佛隔着一层晃荡的水波。
铁嘴张睁大双眼想看清楚,眼睛却像被胶水糊住了一样,视线越来越模糊。他只隐约看到,那个红色身影缓缓抬起了手,手指对着他虚虚一点。
而那个高挑的戏服身影,极为熟练地甩了一下衣袖,好像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
“唔……唔唔唔!!”铁嘴张想尖叫,想求饶,想质问,但所有声音都堵在喉咙口,只剩下濒死的呜咽。
他的舌头痛到了极点。
然后,他感到一股不容抗拒的力量,猛地攥住了他的舌根,向外狠狠一扯!
“噗——!”
剧烈的疼痛感猛地炸开,又瞬间被一种空虚的麻木取代。他感到嘴里充满了浓烈的铁锈味,好像有什么温热的东西涌了出来,顺着下巴流淌。
他下意识地伸手去捂嘴,手指触到的是一片湿滑温热的液体。
他的舌头,没了。
恐惧和疼痛淹没了他,他眼前发黑,身体不受控制地蜷缩起来,滚到了书桌底下。
在彻底失去意识前,他涣散的目光看到桌面上那摊从他口中涌出的鲜血,正缓缓地自行蠕动汇聚,形成了两个刺眼醒目的血字——
妄言。
第二日清晨,是每天准时来收夜壶的老苍头第一个发现铁嘴张尸体的。
老头推开虚掩的院门,喊了几声没人应,走到书房窗外,透过窗纸破洞往里一瞥——
“啊——!死人啦——!!”
凄厉的喊叫声划破了鱼泽镇清晨的宁静。
铁嘴张死了,僵硬的身体蜷缩在书桌下,满脸满都是已呈褐色的干涸血污,嘴巴大张着,里面空空荡荡,舌头不翼而飞。
更让人头皮发麻的是,书桌桌面上用已然发黑的血,清晰地写着“妄言”二字,笔画狰狞,力透纸背。
消息再次轰然炸开。
这一次,恐惧不再是暗流涌动,而是化为了席卷全镇的惊涛骇浪。
“手指……舌头……这、这绝对不是巧合!”
“太骇人了!下一个……下一个会是谁?!”
“老天爷啊,这到底是哪路的凶神?好像专挑……专挑那些亏心的人下手?”
“快去请高人!请和尚请道士!多少钱都行!再这样下去,谁也别想安生!”
很快,镇上唯一的明真观门槛都快被人们踏破了。观主是个老道士,本事仅限于念几本寻常经卷,画几张平安符。
此刻这老道士也是焦头烂额,面对接二连三的诡异命案,他知道那点道行根本不够看,只能硬着头皮做几场法事,发些自己心里都没底的符水,聊作安慰。
而更多的人,则在恐惧之余将目光投向了那些曾经与钱师爷、铁嘴张有过密切往来,且自身也“不清白”的人身上。
首当其冲的,便是镇上有名的豪绅,赵扒皮。
赵家的大宅子坐落在鱼泽镇最阔气的东大街尽头,朱门高墙,石狮坐镇,气派非凡。
主人赵扒皮本名赵世仁,但镇上没几个人记得他这“仁义”的名字,只叫他“笑面虎”赵扒皮。
此人五十来岁,富态圆润,见人三分笑,眼睛眯成缝,可那缝里透出的光比尖刀子还利。
镇上大半的当铺、米行、绸缎庄都有他的股,田产更是无数,手段嘛……巧取豪夺,高利盘剥,逼得人家破人亡的官司背地里可没少打。
钱师爷和铁嘴张接连暴毙,死法诡谲,指向明确。赵扒皮表面上镇定,心里早就敲起了鼓。
他比那两人更惜命,也更信“有钱能使鬼推磨”。
早在钱师爷死的第二天,他就重金从邻县请来了一队据说颇有法力的“茅山道士”,在赵府里里外外布下了天罗地网般的法阵,贴满了各式各样的符箓,连茅房门口都没放过。
他自己更是搬到了府中最核心的银库旁的厢房居住,这间屋子的墙壁最厚,且只开了一扇小窗。
房间里点着长明灯,日夜不熄,桌上供奉着开了光的金佛和玉观音,床头挂着桃木剑,枕下压着雷击木,怀里还揣着好几张保命符。一日三餐必有银针试毒,入口前还得让心腹管家先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