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没有多看,低下头继续往前走。斩邪剑的光芒照亮了前方大约十步远的地方,十步之外全是黑暗。她能感觉到那些黑暗在往她身上压,像一整面墙压得她肩膀发沉、胸口发闷。
雪芽在她身后,紧紧攥着自己的衣角,手心里全是汗。
走了大约一盏茶的功夫,前方出现了一点光,一层像坟地里的磷火一样幽冷的青白色光,忽明忽暗地闪烁着。而在那片光的中央,立着一面镜子。
一面从地面一直顶到穹顶的巨大黑色镜子。
镜面上什么都没有,它就像黑洞一样,任何光线照上去都被吞掉了,连个反光都没有。那镜子像一扇通往虚空的门,门的另一边什么都没有,没有光,没有声音,没有温度,连时间都被冻结了,是一切的尽头,是万物消亡之后的终极寂静。
可李令曦的神识却听到了无数个声音从镜面深处传出来,那是骨头在重压下碎裂的声音,是筋脉被一寸寸拉断的声音,是血液从血管里挤出、找不到出口的声音……
“大国师,那镜子里有人。”萧昀来到她身边。
李令曦看向镜面。
镜面上出现了一张脸,从下往上,像一具尸体从黑水底下慢慢升上来。那张脸惨白消瘦,颧骨高高凸起,眼睛和嘴唇紧闭,像眉头微微皱着。
“长公主!”雪芽惊叫出声,忍不住往前迈了一步。
“别轻举妄动。”李令曦一把拽住她的手腕,把她拉了回来。
众目睽睽下,长公主的脸开始变化,嘴角一点点地往上弯,在这张死人一样苍白的脸上,那一点弧度足以让看到它的人浑身发冷。
很快,镜面沸腾了起来,无数张人脸一张接一张地从黑色底下浮上来,男、女、老、少……每张脸的嘴都是微微张开的,好像在说什么。
“大人,他们在念什么?”镜夕颤着声问,她听出来了,那些脸是在念同一句话,反反复复地念。
李令曦闭上眼睛,凝神细听,捕捉到了那句话——
“救救我们。”
李令曦握着斩邪剑的手,青筋暴起。
镜面正中央那些脸突然向两边分开,裂了一道口子。裂口深处一片漆黑,一股比之前更加浓烈的气流从里面喷涌而出,直直地冲向她,朝着她呼出了一口积攒了上百年的浊气。
李令曦感觉眼前一黑,耳边万籁俱寂,所有的声音在一瞬间全部消失了。雪芽、镜夕、萧昀……她什么都听不见,甚至连自己的心跳声都听不到了。
她像被人从这个世界里摘了出去,扔进了一个没有声音、没有光线、没有温度的虚空里。
在这片虚空中,她听到了一个声音,仿佛从她自己心里生长出来。
那声音说:“你救不了他们。”
“你连你自己都救不了。”
“你修了这么多年的道,超度了那么多亡魂,降了那么多妖魔,可那些你救过的人呢?他们过得怎么样?”
一幅幅画面在她眼前展开。
她看到了魏松,他跪在颖王的人面前磕头求饶,磕得皮开肉绽,血顺着额头往下淌,滴在地上汇成了一小洼。他身后是他六岁的小儿子,缩在墙角瑟瑟发抖,嘴里含混不清地喊着“爹爹、爹爹”,眼泪糊了满脸。
她看到了那些被她救下的学子,有的疯了,有的失踪了,有的被颖王的人收买成了眼线,在暗处盯着她、出卖她,等着她倒下时踩上一脚。
她看到了那些被她超度过的亡魂,它们没有被送去轮回,而是被困在了这面黑镜里,成了那个东西的一部分,永远永远地困在这里,没有尽头,没有希望,连消散都做不到。
“你以为你在帮他们,实际上你在害他们。”
“如果你不出现,颖王不会注意到他们。你不帮他们,他们也不会被卷进来。你不救他们,他们就不会死。”
“是你,你害死了他们。”
“都是你的错。”
这些话像淬毒的钢针钉进她的太阳穴里,钉得她眼前发黑,耳朵嗡嗡直响,胃里翻江倒海地想吐。她想反驳,可她说不出话来。
她听到心里头有一个很小的声音在告诉她——它说得对,这一切都是你的错,你根本就不该活在这个世上,你活得越久,害死的人就越多。
斩邪剑从她手里滑落,剑身落在地上,发出一声清脆的、长长的哀鸣,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了许久。
那声音割破了虚空中的寂静,也惊醒了李令曦。
她猛地睁开眼。
镜夕和雪芽正一左一右地架着她的胳膊,两个人的脸上都写满了担忧和害怕。雪芽眼睛红得像兔子,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咬着嘴唇,硬撑着一声都没哭出来。镜夕紧紧攥着她,看见李令曦睁开眼,她虽努力维持着镇定,眼神中仍残留着后怕:“大人,你刚才闭上眼睛,怎么叫你都不应,吓死我了!”
李令曦低头看了看自己,浑身上下没有伤,可她的道袍湿透了,像刚从水里捞出来的,冷得她直打哆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