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那之后的三天里,侦探社的日常平静得像一潭没有波澜的湖水。
或许是因为千绪那句玩笑话不仅逗乐了太宰,也让他确认了她确实只是一个除了倒霉之外毫无异能力、也对横滨的地下世界没有任何实质性牵扯的普通人。
太宰治并没有像那些黏人的口香糖一样整天围着她转。
他依然会每天迟到,依然会被国木田怒吼着满办公室追打,依然会在试图用各种借口逃避工作时顺便拉千绪下水(虽然每次都被千绪面不改色地挡回去)。两人之间维持着一种非常健康且界限分明的“奇怪前辈”与“倒霉后辈”的同事距离。
但千绪偶尔在敲击键盘的间隙抬起头时,总能感觉到一道若有若无的视线。
太宰治可能正戴着耳机瘫在沙发上假寐,或者正拿着一本《完全自杀手册》翻看,但那双鸢色眼睛,总会在不经意间越过书本的边缘,静静地落在她的身上。
那种目光不带任何恶意,也不带任何明显的侵略性。它就像是一只吃饱喝足的猫,蹲在墙头上,百无聊赖地看着院子里一只正在努力搬运食物的蚂蚁。观察她的倒霉,似乎成了太宰治打发这无聊时光的一种新乐趣。
比如周二下午,千绪去茶水间泡咖啡时,新换的咖啡机突然故障,喷了她一手背的温水;比如周三早晨,她刚走出公寓楼,就有一只不知从哪来的流浪猫精准地踩着她的肩膀跳上了围墙,在她的针织衫上留下了两个灰扑扑的梅花印。
每当千绪叹着气处理这些倒霉事时,太宰的视线总会如期而至,伴随着一声微不可察的轻笑。千绪全当那是他无聊的恶趣味,并未放在心上。
时间来到周四的下午两点半。
刚结束了一场关于横滨港口近期走私活动的小型会议,办公室里的气氛显得有些疲惫。国木田独步站在白板前,手里拿着几份刚刚打印出来的文件,眉头紧锁。
“这几份关于苍之使徒事件的旧档案调阅申请,必须在今天下午三点前送到异能特务科的横滨分部盖章确认。”国木田看了一眼手表,语气有些焦急,“敦去帮乱步先生买限量版粗点心了,谷崎和贤治在处理另一起委托。我现在必须马上跟警视厅的人开个电话会议。”
他的目光在办公室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了正试图把整张脸都埋进一本杂书里的太宰治身上。
“太宰。”国木田的声音冷得掉渣。
“啊……我突然觉得头好晕,可能是早上在河边吹风着凉了,看来需要立刻请假回去休息……”太宰治虚弱地捂着额头,发出了毫无诚意的呻吟。
“你这家伙——”国木田刚要发作,视线却瞥见了正好将最后一份表格归档完毕,正揉着酸痛后颈的千绪。
“彼方。”国木田深吸了一口气,压下怒火,转身走向千绪,“你手头的工作做完了吗?”
“是的,国木田先生,月度报表已经全部整理完毕了。”千绪站起身回答。
“很好。”国木田将那几份需要盖章的文件递给她,“这份文件比较急,特务科那边三点半之后相关负责人就不在了。我知道这本该是外勤人员的工作,但现在人手不足,能麻烦你跑一趟特务科的横滨分部吗?打车去,费用走侦探社的账。”
“没问题。”千绪接过文件,这只是个简单的跑腿任务,对她来说并不算难。她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现在两点三十五,打车过去应该来得及。”
她将文件小心地装进一个防水的文件袋里,然后拿起了自己挂在椅背上的薄外套。
就在她准备转身离开工位时,刚才还声称自己“头晕需要休息”的太宰治,突然像个没事人一样从椅子上站了起来。他随手抓起搭在旁边的沙色风衣,动作流畅地披在肩上。
“哎呀哎呀,让可爱的新人独自去那种阴森森的地方怎么行呢。”太宰伸了个懒腰,迈开长腿,几步就走到了千绪的身边。
他看着千绪,鸢色的眼睛里闪烁着一种令人无法拒绝的轻快笑意。
“反正我也觉得办公室里的空气太闷了,不如我就勉为其难地发挥一下前辈的光和热,”太宰治微微低头,冲着千绪眨了眨眼,“陪彼方小姐一起去一趟特务科吧?正好,我也有点事想找那个整天顶着黑眼圈的眼镜君聊聊呢。”
“那就麻烦太宰先生带路了。”
千绪甚至没有做太多的心理斗争。比起一个人拿着手机地图在横滨错综复杂的街道里像无头苍蝇一样寻找一个名字听起来就不是很阳间的政府部门,有一个自带导航功能(虽然经常迷路到河里去)的前辈主动请缨,怎么看都是一笔划算的买卖。
至于国木田在背后那几乎要将人刺穿的、饱含着“绝对会被这家伙传染懒惰”的悲愤视线,千绪决定暂时选择性失明。
两人一前一后走下红砖建筑的楼梯。午后的阳光依然刺眼,街上的热浪扑面而来,与侦探社里宜人的温度形成了鲜明对比。
大概是千绪今天的霉运已经在早上又连续坏掉四支笔时消耗得差不多了,他们刚走到路口,一辆亮着“空车”指示灯的计程车就恰好停在了他们面前,刚刚放下一位乘客。
“哎呀,彼方小姐,看来你的运气也有触底反弹的时候呢。”太宰治动作自然地拉开后座的车门,站在一旁,做了一个非常绅士的请的手势。
“我更愿意相信这只是横滨的出租车保有量比较大而已。”千绪一边吐槽,一边低头钻进了车厢。
太宰轻笑了一声,随后跟着坐了进来。
车门关上,将外面嘈杂的市井声和热浪一同隔绝在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