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砚之和外婆下楼之后,他让外婆去陪李奶奶打麻将,自己想一个人去江边转转。
韩淑华最终没能拗过他。
她浑浊的眼睛里盛满了不放心,像是看着一只羽毛未干,却执意要飞向风暴的雏鸟。
她紧紧攥着外孙冰凉的手,指尖传递着年迈者徒劳的暖意。
“之之……”她的声音在夜风里发颤,“你答应外婆,只是转转,心里有什么别憋着,跟外婆说,啊?”
凌砚之点点头,他伸手,轻轻摸了摸外婆花白的头发,“好,您去玩吧。我一会去接您。”
韩淑华一步三回头,背影在狭窄的巷口踟蹰了许久,最终被暖黄的灯光和熟悉的吆喝声吞没。
凌砚之独自转身,走向江边。
所谓的江,不过是津南城内一条不算宽阔的河道。
冬天水位下降,露出大片灰黑的淤泥和嶙峋的卵石。夜风掠过空旷的河床,发出呜呜的声响,比凛冽更刺骨的,是那股深入骨髓的潮湿的寒意。
他沿着熟悉的落满枯叶的堤岸慢慢走着,鞋子踩在冻硬的土地上,发出沉闷的咯吱声。
立春已过,但北方的春天向来吝啬,夜晚的江边,寒气依旧能轻易穿透厚厚的羽绒服,渗进四肢百骸。
但身体的冷,远不及心里的。
数不清了。
他早已数不清自己在这条江边徘徊过多少次。
记不清这是第几次独自来到这里了。
每一次父母激烈的争吵,像一场没有硝烟却更加残酷的战争爆发后,如果外婆在,她会将他带离现场。
如果外婆不在,他便将自己反锁在房间,用枕头堵住耳朵,却依然能清晰听见那些破碎的,带着恨意的字眼。
夜风更疾了,吹得他眼眶干涩生疼。
方才在家里强忍的泪水,早已在冷风中被吹干,留下微痛的痕迹。
他想哭,却发现眼泪已经流不出来了。
悲伤到了极处,反而呈现出一种近乎麻木的平静。
就在这时,握在掌心的手机猝然震动起来。
是易祉嵛打来的电话。
他第一反应是挂断,或者至少,等情绪平复些再回过去。
他现在这个样子,眼眶泛红,鼻音浓重,整个人笼罩在一层肉眼可见的低气压里。他不想让易祉嵛看见。
可手机固执地震动着,像一只不知疲倦的试图叩开他心门的手。
紧接着,微信消息一条接一条地跳出来:
“在干嘛?接电话啊?(探头探脑。jpg)”
“是不方便吗?那先回个消息呀。”
“之之?(疑惑小狗。jpg)”
凌砚之盯着屏幕,冰冷的指尖悬在红色的“拒绝”按键上方,却迟迟按不下去。
最终,他还是划开了绿色的接听键。
“之之?”易祉嵛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清晰而富有活力,“你明天几点到学校啊?东西都收拾好了没?”
凌砚之张了张嘴,没能发出声音。
易祉嵛似乎没察觉,自顾自地继续说,语气轻快:“明天谁来给你开家长会啊?我爸估计去不了,我妈回伦敦了,可能是兰姨去。你家人呢?到时候住哪里?要是住酒店多不方便,不如让你家长住我家呗!反正我家房间多,我爸妈肯定欢迎!”
他语气轻快,仿佛所有问题都能找到简单而明亮的解决方案。
凌砚之依旧沉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