酉时三刻,陆述到了昌平郡王府。
王府坐落在洛都东南的崇仁坊,地段不算偏僻,但门庭冷落。陆述站在门前打量了一番——门楣上的匾额是新的,“昌平郡王府”四个字漆色尚鲜,但两扇朱漆大门已有剥落之处,门前没有石狮,也没有值守的卫士,只有一个老仆蹲在台阶上打盹。
这与他在洛都见过的其他王府截然不同。建安郡王的府邸占了大半个安业坊,门前列戟,仆从如云;临川郡王的园囿更是号称“洛都第一”,光是花匠就养了二十几个。而眼前这座王府,寒酸得不像一个郡王的居所。
陆述整了整衣冠,上前叩门。
那老仆惊醒,揉揉眼睛,打量了他一番:“可是陆起居?”
“正是。”
“殿下等候多时了,请随我来。”
老仆引着他穿过前院。院中铺着青砖,砖缝里长出了青草,显然久未修缮。正堂也不大,陈设极其简朴——一张案,两把椅,墙上挂着一幅舆图,角落立着一架书格,上面没有闲书,全是兵书和地志。
姬桓已经等在堂中。
他换下了朝堂上的甲胄,穿了一件玄青色的深衣,腰间束着革带,头发只简单地束在头顶,没有戴冠。这副打扮不像王爷,倒像一个寻常的边军校尉。只是那股沉凝的气势还在,坐在那里,脊背挺直如松,仿佛随时可以起身披甲上马。
“陆起居,请坐。”姬桓抬手示意,声音平淡,没有寒暄。
陆述行了一礼,在客位坐下。
两人之间隔着一张案,案上摆着两盏茶,一盘胡饼,一碟盐渍芜菁。陆述看了一眼,心中微动——这待客之简,甚至不如他一个五品起居郎的家里。
“王府简陋,起居莫怪。”姬桓像是看穿了他的心思,淡淡说了一句。
“王爷言重了。”陆述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茶是粗茶,有些涩,但入口之后有一丝回甘,像是边关军中的喝法——放盐,不放其他佐料。
姬桓也端起了茶盏,却没有喝,只是拿在手中,目光落在陆述脸上。
那目光很沉,不像是在打量,倒像是在确认什么。
“十年前渭源城外,”姬桓忽然开口,“陆起居可还记得?”
陆述放下茶盏:“记得。殿下遣斥候传话,说臣守土有功,当具表上奏。臣一直未曾当面谢过。”
“不必谢。”姬桓说,“那年你若弃城而走,渭源百姓必遭屠戮。你守住了,是你自己的胆识,与我无关。”
这话说得直白,不像是客气,倒像是在陈述事实。陆述微微一愣,随即道:“王爷那年在鸣沙谷以少胜多,斩首两千余级,臣也有所耳闻。”
姬桓没有接话。他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沉默了片刻,才说:“鸣沙谷那一仗,打得很苦。三千人对两万,箭矢用完了就用石头,石头用完了就用刀。打完那一仗,我手下活着的不到一千人。”
他的语气很平,像在讲别人的事。
“朝廷赏了三百段绢,”姬桓继续说,“折成钱,每人分不到多少。但没人抱怨——活下来的人,没资格抱怨。”
陆述听出了这话里的分量。
他想起自己在渭源的那一夜——站在城墙上,听着远处的胡笳声,心里想的不是生死,是那些户籍册和田册。他怕的不是死,是死了之后,朝廷派来的新县令找不到那些册子,百姓的田地就说不清了。
那种心情,和姬桓说的“没资格抱怨”,大约是相通的。
“郡王殿下此次奉召回京,”陆述斟酌着措辞,“朝中对北征之事,议论颇多。”
姬桓看了他一眼:“陆起居想听什么?”
“臣想听实话。”
“实话就是,”姬桓放下茶盏,声音低了几分,“朝廷不想输,也不想让我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