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二十五日,天还没亮,桑干河南岸便已沸腾。
周劭的三千弓弩手在河边蹲了一整夜,手脚冻得发僵,但没有一个人离开阵位。尉迟憬的步兵在高地上啃着干粮,就着冷水,草草填饱肚子。中军大营里,炊烟升起来,火头兵们忙着煮粥、烙饼,把热腾腾的饭食送到各营。
陆述这一夜几乎没合眼。他在河边和高地之间来回走了好几趟,腿肚子发酸,眼眶发涩,但精神却异常清醒。他手里一直攥着那本行军记录,时不时掏出笔来记上几笔。有些是军事情报——北狄前锋距离、兵力部署、地形特点;有些是人事记录——某某将领表现如何、某某士兵作战勇敢;还有些是他自己的观察和思考。
他记下了一件事:昨夜有个叫陈大用的老兵,在河边布阵时把自己的干粮分给了旁边一个新兵。新兵是河东人,第一次上战场,手抖得握不住弓。陈大用把干粮塞给他,说:“吃了就不怕了。老子第一次上阵也抖,打了三仗就不抖了。”新兵吃了干粮,手果然不抖了。陆述记下了陈大用的名字和所属营伍,准备战后为他请功——不是为了分干粮,而是为了稳定军心。
天刚蒙蒙亮,斥候飞马回报:“北狄前锋距桑干河不足百里,约一万骑,正加速南下。可汗中军在其后六十里,约两万人。”
一万骑,两万步骑混合,总计三万。
姬桓站在中军帐前,听完斥候的禀报,沉默了片刻,说:“再探。”
斥候打马去了。
姬桓转头看向周劭:“河边阵位准备好了吗?”
周劭抱拳:“三千弓弩手全部就位,箭矢每人六十支。芦苇丛中做了伪装,北狄从对岸看不出来。”
“尉迟憬呢?”
尉迟憬上前一步:“高地壕沟已经挖好,矮墙筑了一半。四千步兵列阵完毕,盾牌长矛齐备。”
姬桓点了点头,目光扫过诸将,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扎进人耳朵里:“北狄前锋一万骑,大约午前抵达对岸。他们不会立刻渡河,会先派斥候探路,再选择渡口。周劭,你的弓弩手藏好了,不要暴露。等他们开始渡河,再放箭。”
“末将领命。”
“尉迟憬,你的人在矮墙后面等着。北狄第一波渡河之后,周劭的弓弩手会撤下来,你接上去,用盾阵挡住他们的冲击。记住,不要出击,只要守住高地就行。”
“末将明白。”
“其他人,随我回营待命。”
诸将领命散去。姬桓正要上马,陆述叫住了他:“殿下,臣有一事。”
姬桓勒住马,回头看他。
“臣想去河边。”陆述说。
姬桓眉头微动:“河边危险。北狄的箭能射到对岸。”
“臣知道。”陆述说,“但臣是监军,应该在将士们身边。如果臣躲在后面,士兵们会怎么想?”
姬桓盯着他看了几息,然后说:“周劭会给你找个安全的位置。不要站起来,不要暴露。”
“臣明白。”
姬桓拨转马头,带着亲兵回了中军。陆述则策马往河边去。
河边,三千弓弩手已经全部就位。他们藏在芦苇丛中,半跪在地上,弓弦已经上好,箭矢插在面前的泥土里,一排排,整整齐齐。没有人说话,没有人走动,只有风吹过芦苇的沙沙声和水流的哗哗声。
周劭在芦苇丛边缘找了个位置给陆述——一个用土袋垒起来的矮墙,前面堆着芦苇,从外面看不出来,但人可以趴在后面观察河面。陆述趴下来,掏出纸笔,放在面前的地上。
“陆大人,”周劭蹲在他身边,压低声音,“等会儿打起来,您别抬头。北狄的箭法准,隔着河也能射中。”
陆述点了点头:“周将军放心,我不会添乱。”
周劭笑了笑,拍了拍他的肩膀,回到自己的指挥位置去了。
太阳从东边升起来,金色的光芒洒在桑干河上,河水被照得波光粼粼。对岸的景色逐渐清晰起来——一片平坦的河滩,再往北是大片的草地,草地尽头是起伏的丘陵。此刻,那片草地上空无一人,只有几只鸟在低空盘旋。
陆述趴在地上,掏出怀表看了看——巳时三刻。
还有大约一个时辰。
他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手心里的汗浸湿了纸页,他把纸翻过来,用背面继续写。他写道:“三月廿五,巳时三刻。北狄前锋将至。三千弓弩手伏于河边芦苇中,四千步兵列阵高地。昌平郡王率中军两万余人守营。天晴,无风。”
写完这行字,他把纸折好,塞进怀里,和监军印信奉在一起。
然后他抬起头,望向对岸。
巳时末,对岸出现了第一个黑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