仗打完了,事情没完。
北狄撤过桑干河的当天下午,姬桓没有追击,也没有拔营,只是让人加固了营垒,把伤兵全部安置好,阵亡将士的遗体收敛起来。他说得很清楚:“北狄虽然退了,但主力还在。可汗阿史那咄禄不是打了败仗就跑的人,他退回去,可能是重整旗鼓,也可能是调头去打程务。我们不能动,等消息。”
陆述这天没怎么合眼。他把战场上记的那些乱七八糟的纸片一张一张整理出来,按时间顺序排好,誊抄到一个新本子上。阵亡将士的名字,他一个一个核对,有的一时查不到,就先空着,等各营报上来再补。
他抄到半夜,手酸得握不住笔,但脑子里清醒得像泡在冰水里。一闭眼就是那些画面——盾墙被撞开时扬起的尘土,尉迟憬光着头在缺口处砍杀,秦擎甲胄上插着箭还在往前冲,那个两条腿都没了的年轻士兵嘴里含混不清地喊着什么。
他睁开眼,继续抄。
帐帘被人掀开,姬桓走了进来。
他换了身干净衣服,左臂上缠着新的白布,头发用一根布条束在脑后。脸上的血迹已经擦干净了,但颧骨上那道旧伤疤在烛光下显得格外清晰。
“还没睡?”姬桓在对面坐下,看了一眼案上摊着的那些纸。
“臣在整理名录。”陆述把一张写满名字的纸递给他,“阵亡将士的,还不全,各营还在报。”
姬桓接过去,看了一眼,没说话。他把纸放在案上,手指在纸边轻轻叩了两下。
“程务派人来了。”他说。
陆述抬起头。
“人刚到,在外面等着。”姬桓说,“你要不要一起听?”
陆述点了点头,跟着他出了帐。
程务派来的是个队正,姓王,三十来岁,脸上有一道从眉梢拉到下巴的刀疤,说话带着朔方口音。他跪在中军帐里,身上全是泥,靴子破了一个洞,露出里面发黑的脚趾。
“将军,程将军说,粮道已经切断了。北狄的粮草车队被我们烧了三百多车,剩下的往回撤了。可汗的中军昨天夜里就往北退了,程将军判断,他们不会再往南打了。”
姬桓问:“程务现在在哪?”
“在桑干河北岸,距离渡口大约八十里。程将军说,如果将军要追,他可以配合;如果将军不追,他想请示下一步的方略。”
姬桓没有立刻回答。他站起来,走到舆图前,盯着桑干河以北那片标注着红色小旗的区域看了很久。帐中很安静,只有烛火偶尔噼啪一声。
“告诉程务,”姬桓转过身来,“原地待命,不要追击。派斥候往北探,每天一报。另外,让他把粮道切断的详细经过写成军报,三天之内送到我这里。”
王队正磕了个头,退出去了。
陆述问:“殿下不追?”
“追什么?”姬桓坐回凳子上,“北狄虽然退了,但主力未损。可汗带着两万多人往北撤,我们去追,两条腿追四条腿,追上了也打不动。再说,粮草本来就不够,再往北走,不用北狄打,我们自己先饿死了。”
陆述想了想,觉得有道理。
“那下一步怎么办?”
“等。”姬桓说,“等朝廷的旨意,等程务的消息,等北狄自己露出破绽。打仗不是只有冲和杀,更多的时候是在等。等对了,赢;等错了,输。”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有一种很深的疲惫。不是身体上的疲惫——虽然他的左臂确实伤得不轻——而是一种更深的、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累。陆述认识他不到一个月,但已经能从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上读出一些东西了。比如现在,姬桓的眼睛下面有两团青黑,嘴唇发干,说话的时候偶尔会顿一下,像是一口气接不上来。
“殿下,”陆述说,“去睡吧。程务那边有消息,臣叫你。”
姬桓看了他一眼,没有推辞,站起来往帐外走。走到帐帘处,他忽然停下来,侧头说了一句:“你也别熬太晚。明天还有很多事。”
“臣知道。”
姬桓走了。陆述回到自己的帐中,继续抄那些名字。他抄到天快亮的时候,困得实在撑不住了,趴在案上眯了一会儿。梦里全是马蹄声,轰隆轰隆的,像打雷一样响。他想睁开眼,但眼皮沉得像灌了铅,怎么也睁不开。
三月二十七日,天亮之后,陆述被帐外的嘈杂声吵醒了。
他抬起头,脸上压出了一道纸印,嘴角还有干了的口水。他用手背擦了擦,站起来,掀开帐帘往外看。
营地里已经忙开了。士兵们在打扫战场——把北狄留下的刀枪收拢起来,把还能用的箭矢捡回来,把尸体抬到一处集中掩埋。有人从河边打水回来,挑着扁担,水桶晃晃悠悠的,洒了一路。炊事兵在煮粥,大铁锅架在露天的灶上,热气腾腾的,米香混着柴火味飘得到处都是。
陆述去中军帐找姬桓,人不在。亲兵说他去伤兵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