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晃半个月过去了。
四月中的洛都,槐花开到了最盛的时候。整座城都浸在一股甜腻腻的香气里,走在街上,头顶是密密匝匝的白色花串,脚下是落了一层又一层的小花瓣,踩上去软绵绵的,像踩在棉絮上。
陆述这半个月过得说忙不忙,说闲也不闲。每日卯时入宫,申时出宫,该记的记,该写的写,日子像一条被捋直了的麻绳,平平整整,没有任何起伏。朝堂上的事也平淡,北狄退了之后,主战派和主和派都没了吵架的由头,每天不过是些例行公事——某地干旱要赈灾,某官丁忧要补缺,某桩案子要复核。天子坐在御座上,半闭着眼睛,像是听,又像没听。太子站在一旁,面色平静,偶尔插一两句,不多不少,恰到好处。
陆述有时候觉得,这样的日子也挺好。没有刀兵,没有鲜血,没有人在他面前断手断脚,没有人在他身边喊娘。他可以把那些画面压在记忆的最底层,假装没看见过,假装不存在。
但假装终究是假装。
四月十六那天夜里,他做了一个梦。梦见自己还在桑干河南岸的营地里,趴在那个土台子上,盾牌竖在面前,箭矢嗖嗖地从头顶飞过。他想抬头看看战场,但脖子僵住了,动不了。他想喊,嗓子发不出声。他拼命地挣扎,终于猛地坐了起来,满头大汗,心跳得像擂鼓。
屋里一片漆黑。窗外的月光透过窗纸,在地上投下一小片惨白的光。他坐在榻上,喘了好一会儿,才慢慢平静下来。
他倒了杯水,喝了两口,重新躺下,却再也睡不着了。
第二天一早,他顶着两个黑眼圈去了中书省。值房里,同僚们正在议论一件事——裴敦要告老了。
“听说了吗?裴相公上了辞表,说年事已高,乞骸骨归乡。”
“陛下还没批吧?”
“没批,但裴相公连上了三道,看样子是铁了心要走。”
“他走了,谁来当这个宰相?崔俨?”
“崔俨?他跟裴相公斗了这么多年,裴相公走了也轮不到他。陛下不会让一家独大的。”
“那会是谁?”
“谁知道呢。说不定是卢岫,说不定是郑畬,说不定从翰林院里提一个上来。”
陆述坐在角落里,一边整理起居注的草稿,一边听着这些议论,脑子里飞快地转着。裴敦要告老——是真的老了想退,还是以退为进、试探天子的态度?如果是真的退,朝堂上的格局就要大变。裴敦门下的人那么多,他一走,这些人就没了靠山,要么另投明主,要么被打压。如果是假的退,那他在试探什么?试探天子对他还有多少信任?试探太子有没有急着接班的意图?
他不知道。但他知道,无论裴敦是真退还是假退,这件事都会影响很多人,包括他自己。
下了值,陆述没有直接回家,而是绕道去了昌平王府。
这是他半个月来第一次去找姬桓。不是不想去,是不敢去得太勤。裴敦的话还在他脑子里转着——“不远不近地处着就好,不必太深。”他知道裴敦在盯着他,所以他刻意拉开了一些距离。半个月见一次,应该不算“太深”。
王府还是老样子。老仆还是蹲在台阶上打盹,门前的槐花落了一地,没人扫。陆述叩门进去,穿过前院,发现正堂的门关着。老仆跟在后头说:“殿下在后院。”
后院比前院还小,只有一间小屋和一小块空地。空地上种着几畦菜,韭菜、小葱、小白菜,绿油油的,长势不错。姬桓正蹲在菜畦边上,手里拿着一把小铲子,在给韭菜松土。他穿着一件灰色的短褐,袖子卷到手肘,露出左臂上那道已经结痂的伤疤。头发用一根布条随便扎在脑后,有几缕散下来,垂在脸侧。
陆述站在菜畦边上,看着这个场景,愣了好一会儿。
在边关的时候,姬桓是指挥千军万马的大总管;在朝堂上,姬桓是穿着朝服、面无表情的亲王。而现在,他蹲在菜地里,手里拿着一把小铲子,像个普通的庄稼汉。三种形象叠在一起,像三张不同的脸,陆述一时不知道哪个才是真的他。
“来了?”姬桓头也没抬,继续松土,“等我一会儿,这块地弄完。”
陆述在旁边蹲下来,看着他松土。铲子插进土里,翻过来,把土块打散,动作不紧不慢,很熟练,不像是在做样子。
“殿下会种菜?”陆述问。
“在边关学的。”姬桓说,“戍守的地方有时候粮草接不上,自己种点,省得饿死。”
他说得轻描淡写,但陆述听出了那底下的东西。一个宗室亲王,在边关饿到要自己种菜才能活下来,这不是学本事,这是被逼到了绝路上。
“裴敦要告老的事,殿下听说了吗?”陆述问。
姬桓手里的铲子顿了一下,然后继续松土:“听说了。连上三道辞表,动静不小。”
“殿下怎么看?”
姬桓把最后一块土松完,放下铲子,拍了拍手上的泥,站起来。陆述也跟着站起来。
“进屋说。”姬桓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