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初九,鸿胪寺把边市的章程定稿发到了各相关衙门。陆述在中书省看到那份定稿时,眉头皱了一下——章程上写的还是“每年茶叶五万斤”,不是他提议的“以马定茶”。他翻到最后一页,看见鸿胪寺卿周瞻的签押,还有门下省的批文,上面盖着裴敦的印。
五万斤。太子说过这个数字太大,陆述也说过应该以马定茶,但裴敦还是批了。不是裴敦不懂边事,是他不想懂。边市开得越大,北狄越满意,议和就越稳当,仗就越打不起来。仗打不起来,他这个宰相就能安安稳稳地做到致仕。至于五万斤茶叶换回来多少匹马、这些马能不能用、北狄拿到茶叶之后会不会变本加厉——那不是他操心的事。
陆述把章程抄了一份,揣进怀里。他本想直接去找姬桓,但想了想,还是先回了值房,把手头的文书处理完,等到傍晚才出门。
崇仁坊的槐花已经落尽了,树上挂满了青绿色的豆荚,一串一串的,风一吹就哗啦啦响。陆述走在街上,步子比平时快。他心里有事的时候走路就快,这是老毛病了,改不掉。
王府的门半掩着,老仆不在门口。陆述推门进去,听见正堂里有说话声。他脚步顿了一下,正犹豫要不要进去,姬桓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是陆述吗?进来。”
正堂里坐着两个人。姬桓坐在主位,客位上坐着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方脸,浓眉,嘴唇厚实,穿着一件半旧的青袍。陆述认出他来了——户部度支司的主事孙循,就是北征前给他送粮草清单的那个孙循。
“陆大人。”孙循站起来,拱手行礼,脸上带着那种户部官员特有的、既不亲近也不疏远的笑容。
陆述还了礼,在姬桓旁边的椅子上坐下。他看了看姬桓,又看了看孙循,心里在琢磨这两个人怎么会凑到一起。孙循是户部的人,管粮草度支的,平时跟边军没什么来往。他来王府,要么是公差,要么是私交。但姬桓在洛都几乎没有私交,所以多半是公差。
“孙主事是来送粮草清单的。”姬桓像是看出了陆述的疑惑,主动说了,“户部拨了一批粮草给云中,孙主事亲自送过来,顺便跟我说说北边的情况。”
陆述看向孙循:“云中的粮草够了吗?”
孙循苦笑了一下:“够吃两个月。两个月之后,再看户部的安排。”
“两个月之后呢?”
孙循没有直接回答,而是看了姬桓一眼。姬桓点了点头,孙循才开口:“陆大人,我跟您说实话。户部的粮仓不空,但拨不拨、拨多少,不是我们度支司说了算的。裴相公不发话,谁也不敢动。裴相公现在的心思不在北边,在别的地方。”
别的地方——陆述知道“别的地方”指的是什么。裴敦的心思在告老,在试探天子,在跟太子较劲,在朝堂上那一摊烂事。北疆对他来说,已经是过去式了。
“孙主事,”陆述说,“你刚才说‘两个月之后再看安排’。如果两个月之后安排不下来,云中的将士吃什么?”
孙循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他们吃草根,吃树皮,吃马料。”姬桓替孙循回答了,声音很平,像是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我在边关的时候,这些事都经历过。不是一次两次,是每年都这样。朝廷的粮草永远晚到两个月,边关的将士永远要饿两个月肚子。”
正堂里安静了一瞬。孙循低下头,端起茶碗喝了一口,像是要用茶水把脸上的尴尬冲下去。陆述看着姬桓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心里忽然涌上一股火。不是对姬桓的火,是对朝廷的火。四万三千人北上抗敌,打退了北狄的主力,阵亡了七百多人,重伤了近两百人,换来的就是“粮草永远晚到两个月”。
“孙主事,”陆述压下心里的火,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云中的粮草,能不能麻烦你盯紧一些?两个月之后,如果安排不下来,你提前告诉我,我来想办法。”
孙循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不是感激,不是意外,更像是一种共鸣——这个人也在为北疆的事着急,不是嘴上着急,是真的在想办法。
“陆大人放心,我一定盯紧。”孙循说。
孙循又坐了一会儿,说了些云中、朔方那边的琐事,然后起身告辞。陆述送他到门口,回来的时候,姬桓还坐在正堂里,手里端着茶碗,没有喝,目光落在碗里的水面上。
“孙循这个人,信得过吗?”陆述坐下来,问。
“信得过。”姬桓放下茶碗,“他在户部待了八年,管粮草度支,经手的钱粮无数,没出过差错。他帮云中争取这批粮草,得罪了户部侍郎,差点被调去守仓库。”
陆述沉默了片刻,说:“殿下,鸿胪寺的边市章程定稿了。还是每年五万斤茶叶,不是以马定茶。裴敦批的。”
姬桓接过章程,看了一遍,没有说话。他把章程放在案上,手指在上面轻轻叩了两下。
“五万斤。”姬桓说,“北狄能拿来换茶叶的马,最多两万匹。两万匹马换五万斤茶叶,一斤茶叶换多少马?账算不过来。多出来的茶叶,他们会拿去换别的东西。换什么?换铁器,换铜,换锡。朝廷禁了铁器出境,但禁得住吗?走私的人有的是。”
“殿下的意思是,这份章程废了?”
“不废,但也不能全盘照办。”姬桓站起来,走到舆图前,手指在云中的位置上点了点,“边市设在云中,在程务和周劭的眼皮底下。他们可以盯着,什么货出了境、什么货没出境,他们看得到。章程上写的是每年五万斤,但实际运多少、卖多少,朝廷管不着,边将说了算。”
陆述明白了姬桓的意思。章程是朝廷的章程,但执行是边将的执行。朝廷写五万斤,边将可以只卖三万斤,剩下的两万斤找理由扣着。朝廷问起来,就说“北狄没有那么多马来换”。朝廷总不能派人去云中盯着每一笔交易。
“这是打擦边球。”陆述说。
“擦边球打好了,也能得分。”姬桓转过身来看着他,“朝廷给北狄五万斤茶叶,北狄以为占了便宜。实际上他们只拿到三万斤,还觉得是马不够。两边都觉得自己赢了,就没人闹事。”
陆述想了想,觉得这个法子虽然不地道,但管用。朝堂上那些定章程的人,只知道写字,不知道边关是什么样子。姬桓在边关待了十年,他知道怎么对付那些写在纸上的规矩——不是不遵守,是在遵守的同时,给自己留出余地。
“殿下,”陆述说,“这件事,臣帮不上忙。臣在朝堂上,不在边关。边关的事,得靠程将军和周将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