名录呈上去之后,陆述在朝堂上的处境变得更微妙了。不是有人公开指责他,而是那种无声的、无处不在的冷。他走进值房,原本在说话的人会停下来,等他走过去才重新开口。他去膳堂吃饭,周围的人会端着碗坐到别处去。他走在宫道上,迎面过来的人会绕开,像是他身上带着什么不干净的东西。
他知道这是为什么。名录呈上去的那天,天子在朝会上说了一句“这份名录,留在朕这里”,这句话被朝堂上的人解读出了很多意思。有人说天子被感动了,会重用陆述;有人说天子只是做做样子,心里其实嫌他多事;有人说这件事会不了了之,陆述还是那个五品起居郎,翻不起什么浪。但有一件事是所有人都同意的——陆述这个人,已经得罪了裴敦。
得罪了裴敦,在朝堂上就等于站到了大多数人的对面。不是裴敦有多可怕,是裴敦门下的人太多了。六部三寺、御史台、翰林院,到处是他的人。这些人不需要主动对付你,只需要不帮你、不理你、不把你当自己人,你的事就办不成,你的人就立不住。
陆述不在意这些。他在意的是另一件事——名录呈上去五天了,天子没有给任何回复。没有说抚恤的事,没有说表彰的事,甚至连一句“知道了”都没有。名录像一块石头扔进了深水里,听了个响,然后就沉下去了,连个水花都没溅起来。
五月二十八,陆述当值。他在值房里整理文书的时候,刘规来了。
刘规站在门口,脸上的表情比平时严肃了一些,没有笑,也没有那种“咱家来传话了”的轻松。他看着陆述,沉默了片刻,才开口:“陆大人,陛下让你去一趟。”
陆述放下笔,站起来,跟着刘规往外走。这一次他没有问刘规“陛下找我什么事”,因为他知道问了也没用。刘规这个人,能说的不用你问,不能说的你问了也白问。
甘露殿还是老样子。天子坐在案后,面前摊着一叠文书,手里没拿笔,只是坐着,像是在想什么。陆述跪下行礼,天子没有让他起来,也没有让他跪着,只是说了一句:“起来吧。”
陆述站起来,垂手站着。
天子把那份名录从文书堆里抽出来,放在案上。名录的边角比前几天更卷了,封面上多了一道折痕,像是被人翻来覆去地看过。
“你写这份名录,花了多长时间?”天子问。
“回陛下,五天。”
“五天写了七百八十九个人。一个名字,一段事。”天子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慢,像是在咀嚼什么,“朕看了五天,一天看一百多个。看完了。”
陆述没有说话。
“朕在位二十年,打过仗,死过人。但从来没有一个人,把死人的名字一个一个写出来,送到朕面前。”天子看着陆述,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不是感动,不是愤怒,更像是一种疲惫——做了二十年皇帝,看了二十年奏折,听了二十年奉承,忽然看到一本不一样的东西,有些不知道该怎么面对。
“你写的这些人,”天子继续说,“朕一个都不认识。但朕看了他们的名字,看了他们是怎么死的,忽然觉得,朕应该认识他们。”
陆述的喉咙发紧,但没有说话。
天子沉默了片刻,然后说了一句让陆述意外的话:“抚恤的事,朕已经让户部办了。阵亡将士,每人给绢二十匹、钱五千文。重伤的,给绢十匹、钱三千文。轻伤的,给绢五匹、钱一千文。”
陆述跪下来,叩首:“臣替阵亡将士的家眷,谢陛下隆恩。”
天子摆了摆手,示意他起来。然后又说了一句:“名录朕留下了。以后每年的清明,朕都会拿出来看一看。让朕记得,这些人是怎么死的。”
陆述站起来,垂手站着,没有再说话。
出了御书房,陆述走在宫道上,脚步有些发飘。不是因为天子给了抚恤,是因为天子说了一句“朕应该认识他们”。这句话从天子嘴里说出来,分量不一样。天子是天下之主,他说“应该认识”,就是承认了那些人的死不是理所当然的,是值得被记住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