户部那个郎中姓高,叫高升。人如其名,升得快。昌泰元年进士出身,十二年工夫从从七品一路爬到从五品,比坐轿子还稳当。他攀的是崔俨的高枝,崔俨在前头拉,他在后头跑,跑着跑着就跑到了别人前面。
陆述查他,不是因为他攀了崔俨,是因为他贪了。河东道去年春耕缺种子,户部拨了一批,其中一万石在账面上走了,实际上没有出京。高升勾结河东道的一个仓曹参军,把那一万石种子卖了,钱进了自己的腰包。春耕的时候河东道百姓没种子下地,闹了大半年,告状的帖子雪片一样飞到御史台,全部石沉大海。不是没人看到,是看到了不敢办。
杜审言不敢。其他御史也不敢。因为高升的背后是崔俨——当朝门下侍中,主战派的领袖,裴敦倒了之后朝中最大的势力。谁敢动崔俨的人,崔俨就敢动谁。
陆述敢。
六月十一,陆述签发了第一道逮捕令。他没有通过刑部,没有通过大理寺,直接以御史中丞的名义下令,让御史台的人去户部拿人。高升在签押房里被带走的时候,正在批一份关于北疆军饷的文书。他看见御史台的人进来,手里的笔掉了,墨汁溅了一桌子,像一滩黑色的血。
消息传到崔俨耳中的时候,崔俨正在门下省批阅公文。他放下笔,沉默了片刻,然后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窗外的槐树,站了很久。他没有去找陆述,没有去找天子,没有去找任何人。他只是站了一会儿,然后回到案前,继续批阅公文。但他的手指在发抖——不是怕,是怒。
当天下午,崔俨派了一个门生来御史台传话。门生姓郑,叫郑畬,是户部的一个员外郎,跟高升有些交情。他站在御史台门口,没有进去,只是让人传了一句话给陆述:“崔侍中说,高升的事,请您高抬贵手。”
陆述正在议事厅里看案卷,听了这话,头都没抬,说了一句:“告诉他,国法不容情。”
郑畬走了。走的时候脸色铁青,像是被人当众扇了一巴掌。消息传出去,朝堂上炸开了锅。有人说陆述疯了,有人说陆述有种,有人说陆述是在找死,有人说陆述的背后是天子。说什么的都有,但有一件事是所有人都同意的——陆述这个人,不能惹。
六月十二,陆述提审高升。
高升被关在御史台的牢房里,一夜之间老了十岁。他本来是个白白胖胖的中年人,养尊处优,保养得宜,看着比实际年龄年轻五六岁。但一夜的牢狱之灾让他脸上的油光褪了,眼袋出来了,嘴唇干裂出血,坐在草席上,缩成一团,像一只被拔了毛的鸡。
陆述坐在他对面,中间隔着一张木桌,桌上放着一盏油灯和一堆卷宗。灯光昏暗,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晃晃悠悠的。
“高升,”陆述翻开卷宗,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河东道一万石种子的事,你认不认?”
高升低着头,不说话。
“你不认也没关系。”陆述从卷宗里抽出一封信,放在桌上,“这是河东道仓曹参军郑某的供词。他把你卖种子的事全交代了。钱怎么分的,账怎么做的,经手的人是谁,一笔一笔,写得清清楚楚。你要不要看看?”
高升抬起头,看了一眼那封信,又低下头,肩膀开始发抖。
“陆中丞,”他的声音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我……我是崔侍中的人。你动了我,崔侍中不会放过你。”
陆述看着他,沉默了片刻,然后笑了。那笑容不冷不热,不远不近,恰到好处地让人后背发凉。
“崔侍中,”陆述说,“崔侍中让你贪的?崔侍中让你卖种子的?崔侍中让你把一万石粮食变成钱,装进自己的口袋?”
高升没有回答,只是发抖。
“高升,”陆述的声音忽然沉了下来,“我查你,不是因为你得罪了谁,是因为你犯了法。一万石种子,够河东道多少百姓种一年的地?你把那些种子卖了,那些百姓怎么办?他们没有种子,地就种不了;地种不了,就没有收成;没有收成,就要饿肚子。你坐在户部的签押房里,喝着茶,批着文书,吃着朝廷的俸禄,却干着挖朝廷墙脚的事。你还有脸说你是崔侍中的人?”
高升的眼泪下来了。不是悔过的泪,是害怕的泪。他知道自己完了,不管陆述查不查,不管崔俨保不保,他都完了。一万石种子的事一旦捅出去,朝廷不会放过他,百姓不会放过他,连崔俨都会跟他划清界限。他是一颗弃子,被人下在棋盘上,等死。
“我认。”高升终于开口,声音小得像蚊子叫,“我认。”
陆述点了点头,把供状推到他面前:“签字,画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