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理寺查了七天,查出了一个谁也没想到的结果。弹章上写的那些事——杀降、冒功——全是假的。但大理寺在查假案子的过程中,碰巧查出了一件真案子。写弹章的那个御史,姓吴,叫吴庸,是崔俨的门生。大理寺的人查到他不仅写了这份弹章,还在三年前帮崔俨办过另一件事——弹劾前御史中丞赵谋,用的也是同样的手法。那一次,他成功了。赵谋被罢官,贬到岭南,死在路上。
消息传出来的时候,陆述正在御史台议事厅里批阅案卷。他放下笔,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吴庸的事,他不意外。崔俨用这种手段不是第一次了,赵某是前车之鉴,他早就知道。但他没想到的是,大理寺会把吴庸三年前的事也翻出来。这说明大理寺卿狄审是铁了心要把这个案子办到底——不是办吴庸,是办崔俨。
“陆中丞。”杜审言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碗茶,脸上的表情有些复杂——像是解气,又像是担忧。
“进来。”陆述说。
杜审言走进来,把茶碗放在案上,站在那儿没有坐。他犹豫了一下,开口了:“陆中丞,大理寺查到吴庸三年前的事,您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知道。”陆述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意味着崔俨要丢车保帅。”
杜审言的脸色变了一下:“您是说,崔俨会把吴庸推出去,自己摘干净?”
“不是推出去。”陆述放下茶碗,“是吴庸自己会扛下来。他跟着崔俨这么多年,崔俨手里有他的把柄,他手里也有崔俨的把柄。两个人互相攥着,谁也不敢先松手。但如果崔俨让他扛,他不敢不扛。因为他不扛,崔俨会让他死得更惨。”
杜审言沉默了很久,然后叹了口气,转身走了。
六月二十五,大理寺的结案奏折呈到了天子面前。奏折上写得清楚——吴庸诬告昌平亲王姬桓,罪证确凿,按律当革职流放。至于三年前弹劾赵某的事,奏折上只提了一句“另案处理”,没有深挖。没有提崔俨,一个字都没有提。不是大理寺查不到,是查到了不敢写。崔俨是当朝侍中,门下省长官,没有天子的旨意,大理寺动不了他。
天子看了奏折,批了四个字:“依律处置。”
吴庸被革了职,流放岭南,永不叙用。消息传出来的时候,陆述正在御史台和几个御史商议下一阶段的积案清理工作。他听到这个消息,手里的笔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写。他没有笑,没有叹气,没有任何表情。因为他知道,吴庸只是一颗棋子,真正的棋手还在棋盘边上坐着,手里还握着满把的棋子。
当天下午,陆述去了昌平王府。
姬桓正在正堂里看信。信是程务从云中写来的,纸很糙,字也写得潦草,但内容很实在——云中的城墙修好了,粮草还能吃一个月,北狄的斥候最近少了,可能在往西边转移。姬桓把信递给陆述,陆述看了一遍,折好,还给他。
“吴庸的事,殿下听说了?”陆述问。
“听说了。”姬桓把信收进抽屉里,“流放岭南。比我想的轻。”
“崔俨没有动。”陆述的声音沉了一些,“大理寺查到了三年前的事,但没敢往下挖。崔俨还在位上,还在中书省,还在批公文。”
姬桓看着他,沉默了片刻,然后说了一句:“你打算怎么办?”
“臣不打算怎么办。”陆述说,“臣等。等崔俨自己犯错,等朝堂上的人看清他的真面目,等陛下对他失去耐心。他不倒,臣不动;他倒了,臣也不动。臣只管御史台的事,把积案办完,把贪官抓完,把该还的公道还回去。崔俨的事,不是臣一个人能办的。”
姬桓的手指在椅子的扶手上轻轻叩了两下。
“你说得对。”姬桓说,“崔俨的事,不是你一个人能办的。但你可以帮他倒。”
陆述抬起头,看着姬桓。
“吴庸的事,朝堂上的人都知道是崔俨在背后指使。但没有证据,谁也动不了他。”姬桓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很清楚,“你要做的,不是去查崔俨,是帮他制造证据。”
陆述愣了一下:“殿下的意思是……”
“崔俨在户部、兵部、工部都有门生。那些人贪的贪、占的占,没有一个干净。你办他们,一个一个地办。每办一个,崔俨就少一颗棋子。办到最后,他手里没有棋子了,就只剩下他自己。到那时候,不用你查他,他自己就会露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