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俨倒后的第七天,朝堂上终于有人站出来替他说话了。
不是替他翻案,是替他求情。求情的是太常卿贺章,一个七十多岁的老臣,头发白得像雪,走路都要人扶着。他在朝会上颤巍巍地出列,跪在天子面前,说崔俨虽然有过,但毕竟在朝中做了二十八年官,没有功劳也有苦劳,恳请陛下念其年迈,免其流放,许其归老田园。
天子坐在御座上,看着贺章那张沟壑纵横的脸,沉默了很久,然后说了一句:“贺卿,你知道崔俨做了什么吗?”
贺章低着头,声音发颤:“臣不知。”
“那朕告诉你。”天子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钉子,“崔俨在朝十二年,结党营私,排斥异己,贪墨公款,卖官鬻爵。他门下的那些郎中、员外郎,贪的贪,占的占,没有一个干净。你替他求情,谁来替那些被他害死的人求情?”
贺章跪在地上,浑身发抖,没有再说话。
天子摆了摆手,刘规上前把贺章扶了起来,搀着他出了殿。贺章走到殿门口,回头看了一眼那张空空的龙椅——天子已经起身走了。他站了一会儿,叹了口气,走了。
陆述站在殿侧,手里握着笔,在起居注上写:“七月初九,太常卿贺章为崔俨求情。上不允。”
他没有写自己的感受。那些感受,不能写在起居注里。
下午,陆述去了昌平王府。
姬桓正在正堂里看信。信是程务从云中写来的,纸很糙,字也写得潦草,但内容很实在——云中的城墙修好了,粮草还能吃一个月,北狄的斥候最近多了,可能在试探。姬桓把信递给陆述,陆述看了一遍,折好,还给他。
“贺章的事,你听说了?”陆述问。
“听说了。”姬桓把信收进抽屉里,“七十多岁的人了,替一个贪官求情。不是他多喜欢崔俨,是他怕。怕崔俨倒了之后,下一个轮到他。”
陆述沉默了片刻,说:“王爷说得对。朝堂上的人,都在怕。怕自己跟崔俨有过往来,怕被牵连,怕被清算。他们替崔俨求情,不是为了崔俨,是为了自己。”
姬桓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不是赞许,不是担忧,而是一种更深的东西——像是看到一个在泥潭里走路的人,一脚深一脚浅,泥巴糊到膝盖了,但还在往前走。
“你打算怎么办?”姬桓问。
“不怎么办。”陆述说,“臣只管御史台的事。崔俨的门生,涉案的办,没涉案的不追究。这是陛下定的规矩,臣不会越界。”
“你不越界,别人会越界。”姬桓的声音沉了一些,“朝堂上的人,都在看着你。你办一个,他们就怕一个。你停手了,他们就不怕了。不怕了,就会有人跳出来替崔俨说话,就会有人试探你的底线。”
陆述知道姬桓说得对。朝堂上的人,都在观望。他们在看陆述下一步会怎么做。如果他继续办,那些人就会夹起尾巴做人;如果他停手,那些人就会觉得风头过了,该干嘛干嘛。他不能停手,也不能不停地办。他需要找一个平衡点——既不让那些人觉得风头过了,也不让那些人觉得他在搞清洗。
“殿下,”陆述说,“臣不会停手,但臣也不会乱办。该办的办,不该办的放。这是规矩。规矩定了,就不改。”
姬桓看着他,点了点头。
七月十二,陆述签发了第七道逮捕令。抓的是吏部的一个员外郎,姓崔,叫崔衍。此人是崔俨的远房侄子,在吏部管考课,三年收了三十几个官员的贿赂,帮他们篡改考课成绩。陆述查到了证据,铁证如山。
崔衍被带走的时候,正在吏部的签押房里喝茶。他看见御史台的人进来,手里的茶碗掉了,碎了一地。他没有反抗,只是站起来,整了整衣冠,跟着御史台的人走了。走到门口,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那个碎了的茶碗,说了一句:“那是官窑的,可惜了。”
消息传到崔府,崔俨正在书房里抄《孝经》。他听到这个消息,手里的笔顿了一下,墨汁滴在纸上,洇开了一团黑色的云。他没有抬头,继续抄。但他的手指在发抖——不是怕,是怒。
七月十四,陆述签发了第八道逮捕令。抓的是礼部的一个主事,姓郑,叫郑畬。此人是崔俨的门生,在礼部管祭祀,三年虚报祭祀费用七次,贪污公款五千余贯。证据确凿。
郑畬被带走的时候,正在礼部的库房里清点祭器。他看见御史台的人进来,手里的祭器掉了,摔在地上,碎成了几瓣。他没有反抗,只是蹲下来,把那些碎片一瓣一瓣捡起来,摞好,放在旁边。
“这是前朝的祭器。”他说,“碎了,可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