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十九,洛都下了入秋以来的第一场雨。雨不大,细细密密的,像筛子筛过的面粉,落在屋顶上沙沙响。陆述站在御史台门口,看着雨幕发呆。这场雨来得不是时候——运粮的队伍在东路上,泥泞的山道会让他们多走五天。五天,云中城里只剩十天的粮。多走五天,就是五天的缺口。五天的时间,够北狄攻破云中三次。
“陆中丞。”杜审言从身后走过来,递给他一把油纸伞。陆述接过去,没有撑,就那么拿在手里。他转过身,看着杜审言,说了一句让对方脸色发白的话:“备马,我要去户部。”
户部的签押房里,孙循正对着一堆账册发愁。桌子上摊着七八本账册,每一本都翻到了最后几页,纸边卷曲,墨迹新鲜。他看见陆述进来,站起来,拱了拱手,脸上的表情像是便秘了好几天。
“陆中丞,东路的情况,您知道了?”
“知道了。”陆述在孙循对面坐下,把那把油纸伞靠在桌腿边,“雨还要下三天。三天之后,路至少要晾两天才能走车。五天,加上原来的十天,一共十五天。云中城里的粮还能撑十天。五天的缺口,你打算怎么补?”
孙循张了张嘴,没有说出话。他低下头,看着那些账册,手指在纸边上搓来搓去,搓得纸边起了毛。沉默了很久,他抬起头,眼睛里有血丝,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铁:“陆中丞,下官有一个办法,但这个办法下官不敢用。”
“说。”
“从禁军的军粮里扣。”孙循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禁军月初刚领了一个月的粮,还没怎么动。扣出一半,够云中撑五天。但禁军的粮是陛下亲自批的,扣了禁军的粮,末将担不起这个责任。”
陆述看着孙循,沉默了片刻。禁军的粮不能扣。禁军是拱卫京畿的最后一支力量,他们的粮断了,哗变就在眼前。京畿一乱,北疆就不用打了,北狄直接可以打到洛都城下。但不能扣禁军的粮,又不能变出粮来,五天的缺口摆在那里,像一个填不满的无底洞。
“孙大人,”陆述说,“你听我说。禁军的粮不能扣,但可以从别的地方挪。河南道的常平仓还有存粮吗?”
孙循翻了翻账册,摇头:“河南道的常平仓上个月刚拨了一批给河东道,现在库底子比脸还干净。”
“河北道呢?”
“河北道的存粮倒是还有一些,但运过来至少十天。远水解不了近渴。”
陆述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叩了两下。这是他跟姬桓学的习惯,遇到想不通的事就叩手指,叩着叩着就想通了。他想了一会儿,忽然抬起头,看着孙循:“你说运粮的队伍在东路上,要走十五天。那回来呢?回来的空车要几天?”
孙循愣了一下,不明白陆述为什么问这个,但还是老老实实地回答:“空车比重车快,回来大概七八天。”
“那好。”陆述说,“让第一队粮车到了云中之后,把粮卸下来,立刻返回。返回的路上,在朔州接第二队粮车。第二队的粮不用再往前运了,直接转给第一队的车拉回去。第一队的车有牲口、有民夫、有经验,走起来比第二队的快。两队在朔州交接,可以把十五天的路程缩短到十二天。”
孙循的眼睛亮了一下,随即又暗了下去:“陆中丞,这个法子好是好,但户部没有权力调动民夫和车辆。民夫是各道征来的,车辆是各州县凑的,户部只能管粮,管不了人。”
“你管粮,我管人。”陆述站起来,拿起那把油纸伞,走了。
当天下午,陆述在朝会上奏请天子,授权御史台统一调度北疆运粮的民夫和车辆。天子准了,当场下旨,敕令河南、河北两道各州县,一切听从御史台调度,违者以抗旨论。圣旨一出,御史台的人都疯了——不是真的疯,是忙疯了。二十几个御史被派到各道各州县,监督民夫和车辆的调度。陆述亲自坐镇御史台,每天收各地的进度报告,汇总之后写成长信,派人送到云中,给程务。
他没有写“援军马上到”之类的空话,而是把每一批粮的位置、数量、预计到达时间,一笔一笔地写清楚。他写在信的开头:“程将军,八月十九,第一批粮已在途中,预计八月三十日前抵达云中。第二批粮八月二十二出发,预计九月五日前抵达。第三批粮……”他写到最后,加了一句话:“臣不会让云中的将士饿着肚子打仗。这是臣的承诺。”
信送出去之后,陆述坐在值房里,靠着椅背,闭上了眼睛。他已经三天没有合眼了,眼睛干涩得像塞了两把沙子,头也昏昏沉沉的。但他睡不着,一闭上眼睛,脑子里就是粮车队在泥泞山道上陷住、北狄骑兵从山坡上冲下来烧粮的画面。他睁开眼睛,坐直了身子,拿起笔,继续写进度报告。
八月二十二,雨停了。天空像被洗过一样,蓝得发亮。陆述从值房出来,站在院子里,仰头看着那片蓝得刺眼的天,心里松了一口气。雨停了,路就能走了。路能走了,粮就能到了。粮能到了,云中就能多撑几天。
他正看着天发呆,身后传来一个声音:“陆中丞。”
他回头,是太子。太子穿着一件月白色的袍子,头发用玉冠束着,面容清俊,但眉头微微皱着,像是有什么心事。他身后没有跟着赵勤,只有一个人,手里拿着一把折扇,扇面上画着一丛墨竹。
“殿下。”陆述拱手。
太子点了点头,走到他身边,顺着他的视线看了看那片蓝得发亮的天空。
“雨停了。”太子说。
“雨停了。”陆述说。
“云中的城,能守住吗?”
陆述沉默了片刻,没有回答“能”或者“不能”,而是说了一句让太子意外的话:“殿下,臣不是算命的。臣只知道一件事——粮在运,兵在调,城在修,人在守。至于守不守得住,那是老天的事。臣能做的,是把该做的事做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