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初五,洛阳的雪停了,云中的雪还在下。
陆述这几日每天早起第一件事,就是推开窗看天色。天晴了,他就松一口气;天阴着,他的眉头就皱起来。他不是怕洛阳的雪,是怕云中的雪太大,堵了路,冬衣运不进去。赵简从云中带回来的消息说,羊皮袄穿在身上确实暖和,但羊毛朝里,皮朝外,下雨下雪倒是扛得住,就是太重了,一件羊皮袄有十几斤,穿在身上像背了一袋面。将士们穿着它站岗,站久了腰疼。但腰疼比冻疮好治,腰疼能忍,冻疮忍不了就会烂。
工部那边,褚砺被陆述催得日夜赶工。第二批羊皮袄一千件已经上路了,第三批一千五百件正在缝,针脚比第一批密了不少,样子也不那么像刺猬了。褚砺派了工匠去北疆,就地收购羊皮,就地制作,省去了从洛阳运皮料的路程和时间。羊毛从北疆来,羊皮在北疆做,穿在北疆人身上,省时省力,唯一的缺点是——北疆没有那么多裁缝。牧民会做羊皮袄,但不会批量做。一个人一天能做一件,一千个人一天就能做一千件。但北疆没有一千个裁缝,连一百个都没有。
陆述在奏折里写了这件事,请天子下旨,从河南、河北两道征调裁缝,限期前往北疆。天子准了,圣旨当天就发了出去。但征调需要时间,裁缝上路需要时间,到了北疆还要适应几天才能干活。一来二去,又要半个月。半个月里,北疆的雪不会停,北疆的风不会小,北疆的将士不会因为裁缝没到就不冷。
十一月初八,朝会上出了一件事。太子又提了安抚使的事。
这一次,他不是“奏请”,是“建议”。他说北疆战事吃紧,云中、朔方、河东三镇各自为战,缺乏统一指挥,请陛下设立北疆安抚使,统筹三镇军政事务。他没有提姬桓的名字,但所有人都知道他说的是姬桓。因为三镇之中,唯一能把这三镇串起来的人,只有姬桓。
天子听完,沉默了很久。殿中安静得能听见炭盆里木炭崩裂的声音,细微的噼啪声像有人在远处放鞭炮。天子的手指在龙椅扶手上轻轻叩了两下,然后停下来。他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安抚使的事,容朕再想想。”
和上次一模一样的五个字。太子没有追问,退了回去,面色平静,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陆述站在殿侧,看着天子的侧脸,又看了看太子的侧脸。两张脸,一张写满了犹豫,一张写满了耐心。犹豫的人在想,耐心的人也在想。想的不一样。天子在想要不要给,太子在想什么时候要。
散朝后,陆述走出宣政殿,被人从身后叫住了。他回头,是赵覃。赵覃穿着一件青色棉袍,腰里系着布带,脸上带着那种内侍特有的、不卑不亢的表情。
“陆中丞,太子殿下请您去东宫一趟。”
陆述跟着赵覃到了东宫。太子在书房里,手里拿着一卷书,没有在看,只是拿着。他看见陆述进来,放下书,指了指对面的椅子,笑了笑。那笑容和平时一样,客气、得体、不远不近。
“陆述,坐。”
陆述坐下来。太子给他倒了一碗茶,推到他面前,茶汤金黄,冒着热气,香气扑鼻。陆述端起来喝了一口,是今年新贡的茶叶,味道清甜,回甘悠长。
“安抚使的事,你怎么看?”太子开门见山,没有绕弯子。
陆述放下茶碗,想了想,说:“臣不敢妄议。”
“你是不敢,还是不想?”太子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带着一股子压迫感,“你是御史中丞,北疆的事你管了那么多,你心里有一本账。你说实话,孤不会怪你。”
陆述沉默了片刻,抬起头,看着太子的眼睛,说了实话:“臣觉得,北疆确实需要一个统一调度的人。但不是现在。”
太子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为什么不是现在?”
“因为现在是冬天。冬天北狄不打仗,北疆的战事停了。安抚使现在设,去了北疆也做不了什么,只能等春天。春天设,去了北疆正好赶上打仗。陛下说‘容朕再想想’,想的不是设不设,是想什么时候设。”
太子盯着他看了几息,目光里有审视,也有意外。大概没想到陆述会说出这么一番话,不是反对,不是赞成,而是一种站在中间偏一点点的、试图分析天子心理的回答。
“你觉得父皇想什么时候设?”太子问。
“明年春天。”陆述说,“仗打起来之前。仗打起来之后,再设就来不及了。陛下不会让昌平王空着手去北疆。他会给兵权、给粮权、给人权。给这些东西需要时间,需要准备,需要朝堂上的人没有异议。”
太子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放下,手指在案上轻轻叩了两下。
“你说得对。”太子说,“父皇在等。孤也在等。等的人不一样,等的结果一样。孤等得起。”
陆述没有说话,太子也没有再问。两个人坐了一会儿,说了一些不咸不淡的话,然后陆述起身告辞。走到门口,太子忽然叫住了他。
“陆述,你说北疆需要一个统一调度的人。你心里那个人,是不是姬桓?”
陆述的脚步顿了一下,没有回头。
“臣心里没有那个人。臣心里只有北疆。谁对北疆好,臣就支持谁。”
他推开门,走了出去。
当天下午,陆述去了昌平王府。他把太子的话一五一十地告诉了姬桓,太子怎么问,他怎么答,一字不漏。姬桓听完,沉默了很久,然后说了一句:“你回答得很好。”
“殿下不怪臣没有替您说话?”
“你替北疆说话了。”姬桓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很清楚,“你说北疆需要一个人统一调度。这个人是不是我,不重要。重要的是,北疆需要。”
陆述看着姬桓,忽然觉得这个人身上有一种很笨的东西。不是笨拙,是一种不会转弯的、直来直去的、撞了南墙也不回头的东西。他不会替自己争,不会替自己抢,不会替自己说一句“我可以”。他只会做事。做事的人,往往不会替自己说话。因为他们觉得,做出来的事就是最好的话。
“殿下,”陆述说,“臣会替您说话。您不说,臣说。”
姬桓看着他,目光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不是感动,不是感激,而是一种更深的、更沉的东西——像是等了很久的人终于等到了自己等的那句话。
“好。”姬桓说。
当天晚上,陆述回到住处,点上灯,铺开纸。他写道:“十一月初八,太子问臣安抚使事。臣对以北疆需要统一调度之人,但不一定是昌平王。太子未再问。昌平王曰:‘这个人是不是我,不重要。北疆需要。’臣闻之,不能自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