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二十,天还没亮,陆述就被一阵奇怪的声响惊醒了。不是北狄的号角,不是战马的嘶鸣,是一种低沉的、持续的、像闷雷一样从远处滚来的声音。他从行军榻上翻身坐起来,披上羊皮袄,出了帐篷。城墙上已经站满了人,所有人都在往北边看。他爬上去,挤到前面,看见了这辈子都不会忘记的一幕。
北方的天际,有一条黑线。不是北狄骑兵列阵的那种黑线,是另一种。那条黑线更宽、更厚、更密,像一片移动的森林。陆述眯起眼睛看了很久,才看清那是什么——是旗帜。大梁的旗帜,铁灰色的旗面,上面绣着一个斗大的“梁”字,在晨风中猎猎作响。旗帜下面,是密密麻麻的骑兵和步兵,排成整齐的方阵,正朝云中方向推进。
城墙上安静了一瞬。然后有人喊了一声:“援军!是援军!”那声音撕心裂肺,像被什么东西堵了很久忽然通了。城墙上的士兵们开始欢呼,有人把帽子扔到天上,有人抱在一起哭,有人跪在地上磕头。陆述站在那里,手扶着城墙,指甲抠进了砖缝里。
援军到了。在云中撑了六天、死了上千人、粮草将尽、弓箭将尽、石弹将尽的时候,援军到了。
北狄的营地炸了锅。他们看到了那些旗帜,看到了那些方阵,看到了那些骑兵和步兵。他们不知道援军有多少人,但他们知道,云中城里的人不会投降了。援军从东边来的,不是从南边。从南边来,是太原的援军;从东边来,是谁的援军?陆述也不知道。他只看见那片铁灰色如潮水般涌来,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
援军在距离北狄营地五里处停了下来,开始列阵。骑兵在前,步兵在后,弓弩手在两翼。阵型很整齐,不像仓促上阵的样子。领军的人骑着一匹白马,站在阵前,手里举着一面大旗,旗上绣着一个字——“姬”。
陆述的心里猛地跳了一下。姬桓不是在洛都吗?他从城墙上冲下去,翻身上马,冲出城门,往援军的方向跑。乌骓跑得很快,风在耳边呼呼地响,他的眼泪被风吹出来了,他没有擦。他跑到援军阵前,勒住马,看见了那个人。
不是姬桓。是姬桓的弟弟,建安郡王姬桢。
姬桢比他哥小五岁,长得不像。姬桓是方的,他是圆的。姬桓是冷的,他是热的。姬桓在边关待了十年,他在洛阳待了三十年。陆述见过他几次,在朝会上,他站在宗室班列里,穿着紫袍,戴着金冠,一句话也不说,像个摆设。但现在他不是摆设了。他骑在白马背上,穿着一身明光铠,手里举着那面“姬”字大旗,脸上的表情不是陆述在朝会上见过的面无表情,而是一种很认真的、像是在做一件很重要的事的表情。
“陆中丞,”姬桢看见他,勒住马,抱拳,“末将奉昌平王之命,率八千援军,驰援云中。昌平王说,刀在人在,城在大梁在。他让末将告诉您,您不是一个人在守城。”
陆述张了张嘴,没有说出话。他想问姬桓怎么调动的援军,想问姬桓怎么说服的天子,想问姬桓现在在洛都怎么样了。但他没有问,因为他知道,这些问题都不重要。重要的是,援军到了。八千援军,加上云中城里还能站的两千多人,刚好一万。一万对四万,守城有余。
他深吸一口气,抱拳还礼,说了一句:“建安郡王殿下,云中感谢您。”
姬桢摇了摇头,说了一句让陆述记了一辈子的话:“不是您感谢我,是大梁感谢您。您守了六天,守到援军来。您是大梁的恩人。”
他没有再说,拨转马头,带着援军往云中城方向去了。
北狄没有迎战。他们退了两里地,重新扎营。骨笃站在营门口,看着那些援军旗帜,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他打了一辈子仗,知道什么时候该打,什么时候不该打。现在不是打的时候,因为援军刚到,士气正盛,云中城里的人也看到了希望。打,就是往刀口上撞。
当天下午,陆述在建安郡王的军帐中见到了太原转运使卢廪。卢廪跪在地上,浑身发抖,额头磕在地上咚咚响,不敢抬头。他没有想到援军能从东边来,没想到陆述能撑到援军来,没想到自己还能活着见到陆述。
“卢大人,”陆述蹲下来,跟他平视,“粮草呢?”
“粮……粮草在后面。五……五万石,够云中吃两个月。”卢廪的声音发抖,像筛糠。
陆述看着他,沉默了片刻,说了一句让他差点瘫在地上的话:“你起来。粮草到了,你没事。粮草不到,你有事。现在粮草到了,你没事了。”
卢廪抬起头,看着陆述那张没有表情的脸,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顺着脸颊往下淌,流进胡子里。他没有擦,就那么跪着,哭得像个孩子。
援军到的当天晚上,云中城里杀了十头牛。牛是从牧民手里买的,不便宜。但程务说,将士们打了六天仗,吃了六天马肉,该吃顿好的了。明天还要打,吃饱了才有力气。牛肉炖了一大锅,放了盐、放了姜、放了几根从洛阳带来的干辣椒。肉炖得很烂,入口即化,汤很浓,喝一口浑身都暖和了。
陆述端着一碗牛肉,坐在帐篷门口,看着天上的星星。二月的星星很亮,密密麻麻的,像一把碎银子撒在黑布上。他看了很久,然后低下头,喝了一口汤。
赵简走过来,在他旁边蹲下。他的肋骨还断着,腰上缠着绷带,动作有些僵硬。他端着一碗牛肉,没有吃,只是端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