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的洛都,春意从城外的田野漫进城里来,像水渗进干裂的土缝,悄无声息,但无处不在。槐树的枝头挂满了嫩绿的芽苞,护城河边的柳条抽出鹅黄的穗子,风一吹就摇摇摆摆的。陆述从御史台出来,站在廊下,看着那些柳条发呆。他已经回来好几天了,每天照常当值,照常批文书,照常写报告。但总觉得少了点什么,是北疆的风沙,还是云中的城墙,他说不上来。
朝会上,天子的封赏旨意正式下了。北疆有功将士的名单很长,陆述念了一炷香的工夫才念完。程务升左武卫大将军,加封云中郡公,赐金甲一副,绢五百匹。周劭升右武卫将军,加封朔方县侯,赐银甲一副,绢三百匹。赵简升御史台主簿,赐绯袍银带,赏钱五百贯。名单上还有很多人,有的升了官,有的赏了钱,有的赐了地,有的给了个虚衔。每一个人,陆述都记得。每一个名字,都是他亲手写进报告里的。
念完之后,他把名单折好,收进袖子里,退到殿侧。天子坐在御座上,目光隔着珠帘在殿中扫了一圈,最后落在姬桓身上。陆述注意到天子的眼神——不是平时那种犹豫的、拖沓的、像是在琢磨什么的眼神,而是一种更直接、更确定的、像是终于想通了什么的眼神。
“昌平王,”天子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殿中很安静,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北疆的仗打完了,但北疆的事还没完。云中、朔方、河东三镇需要一个人统一调度。朕思虑再三,决定设北疆安抚使,由你担任。”
殿中安静了一瞬,有人倒吸了一口凉气,有人交换了一个眼神,有人低下头假装什么都没听见。陆述站在殿侧,手里握着笔,没有动。他在等姬桓的回答。
姬桓出列,跪下,叩首,声音不大但很稳:“臣领旨。”
天子看着他,沉默了片刻,又说了一句:“安抚使不是大总管。你有权调兵,但无权作战。战时指挥权归兵部,你负责后勤、屯田、筑城、练兵。仗怎么打,不是你说了算。但仗打起来,兵、粮、城、马,你都要准备好。准备好了,武将才能打。打不赢,是武将的事;准备不好,是你的事。”
陆述听懂了。天子给了姬桓权,但不是全部的权。调兵权给了,作战指挥权没给。粮、兵、城、马归他管,仗怎么打归兵部管。这是分权,也是制衡。天子用姬桓,但不会让他拥有太大的权力,因为他是宗室亲王,功高震主的宗室亲王,比任何人都需要防备。
姬桓再次叩首:“臣明白。”
散朝后,陆述走出太极殿,站在廊下,深吸了一口气。三月的风从南边吹来,暖洋洋的,带着花香和泥土的气味。他站在那里,等着姬桓出来。
姬桓从殿里出来,穿着一身紫袍,腰里系着金带,面容平静,看不出喜怒。他走到陆述面前,停下来,沉默了片刻,说了一句:“北疆的事,定了。”
“定了。”陆述说,“殿下要去北疆了。”
“要去。”姬桓看着远处灰蒙蒙的天际线,声音很平,“但不是现在。现在去,北疆还在化冻,路不好走。等路好了,再去。”
陆述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两个人并肩站着,看着远处那些冒出新芽的槐树,风从他们中间吹过去,带着彼此身上的气息。
三月十八,陆述在御史台收到了程务从云中写来的信。信是赵简从云中带回来的,纸很糙,字迹潦草,但内容很实在——云中的城墙开始修了,用了户部拨的款,石头从山上采,木料从代州运,民夫从各县征。程务在信的最后写了一句话:“陆中丞,城墙修好了,云中就是铁打的。北狄再来,也不怕。”
陆述看完信,把信纸平铺在桌上,看着“铁打的”三个字,看了很久。北疆的仗打完了,但北疆的事还没完。城墙要修,粮草要囤,战马要养,新兵要练。这些事,以前是他盯着,以后是姬桓盯着。他在洛阳,姬桓在北疆。两个人在两个地方,做同一件事。
三月二十,陆述去了昌平王府。姬桓在后院的凉棚下坐着,凉棚上的丝瓜藤还没长出来,光秃秃的架子在风中吱呀吱呀响。他穿着一件灰色短褐,手里没有拿蒲扇,只是看着那些空架子发呆。刘妈端了两碗茶出来,放在石桌上,退了下去。
“殿下,”陆述在他旁边坐下,“您什么时候去北疆?”
“等路好了。”姬桓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放下,“路好了就走。”
“臣送您。”
姬桓看着他,沉默了片刻,说了一句让陆述意外的话:“你不用送我。你该忙你的事。御史台的事,北疆战后的抚恤、赏功、追责,一大堆事。你走了,谁管?”
陆述张了张嘴,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他知道姬桓说得对,他不能送。他手里的事太多了,多到脱不开身。送姬桓,至少要三五天,三五天的时间,够他批几十份文书,开好几个会,见好几个人。
“殿下,”陆述说,“臣不送您。但臣有一个请求。”
“说。”
“您到了北疆,每个月给臣写一封信。不用长,几行字就行。让臣知道您在哪,在做什么,好不好。”
姬桓盯着他看了几息,目光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不是感动,不是意外,而是一种更深的东西——像是在看一个把心掏出来放在桌上的人,不怕被人看见,不怕被人拿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