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述回洛都的第三天,朝堂上就有人开始说闲话了。不是当着面说,是背地里。那些话像秋天的蚊子,嗡嗡嗡的,不咬人,但烦人。有人说陆述在云中“擅权”,说他一个文官不该上城墙,说他握着刀站在城墙边上是在“作秀”。有人说他“功高震主”,说他从五品爬到从二品只用了一年,升得太快了,快得不正常。有人说是天子——先帝——宠信他,有人说是太子——现在的永安帝——提拔他。说什么的都有,但中心意思只有一个:陆述这个人,不能让他再往上爬了。
陆述不在乎这些。那些闲话传到他耳朵里,他只是点了点头,说了一句“知道了”,继续批他的文书。他在云中城墙上站了三天,箭从头顶飞过,石头从天上落下来,他都没怕过,还会怕几句闲话?
但姬桓在乎。他在洛都没有多少耳目,但有那么一两个,足够让他知道朝堂上的风向。北疆的事他管不了太多,但朝堂上的事他看得比谁都清楚。他是宗室亲王,被猜忌了十几年,对这种事比任何人都敏感。他听到那些闲话的时候,正在昌平王府的后院里种菜。手里的铲子顿了一下,然后继续松土,没有抬头,但蹲在他旁边的赵简看见他手指上的青筋暴了一下。
当天晚上,姬桓去了陆述的住处。院子里那丛竹子已经长得很高了,新出的笋变成了竹竿,青翠欲滴,在夜风中轻轻摇着。姬桓站在竹子旁边,伸手摸了摸那些竹叶,粗糙的指尖从叶面上划过。陆述从屋里出来,手里端着两碗茶,一碗递给他。两个人在石凳上坐下,隔着一张石桌,桌上放着两碗茶和一碟花生米,花生米是刘厨娘炒的,有点糊了。
“朝堂上的闲话,你听说了?”姬桓端着茶碗,没有喝。
“听说了。”陆述剥了一颗花生米,放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下去。
“你打算怎么办?”
“不怎么办。”陆述又剥了一颗,花生米糊了,有点苦,“他们说他们的,我做我的。嘴长在他们身上,我管不了。”
姬桓看着他,沉默了片刻,说了一句让陆述意外的话:“你管不了,我管。”
陆述愣了一下,手里的花生米掉在桌上,骨碌碌滚了两圈,停在茶碗旁边。
“殿下,您要干什么?”
姬桓没有回答,端起茶壶,给自己续了水,又给陆述续了水。淡黄色的茶汤从壶嘴里流出来,冒着热气,蒸得他脸上那道旧伤疤微微发红。
“陆述,”姬桓开口了,声音很低,“你替我守了城,我替你挡箭。你在云中挡北狄的箭,我在洛都挡朝堂上的箭。北狄的箭射不死你,朝堂上的箭会。我不挡,谁挡?”
陆述张了张嘴,没有说话,低下头,看着桌上那颗糊了的花生米,看了很久。
八月初十,姬桓在朝会上做了一件让所有人大跌眼镜的事。他出列,跪在永安帝面前,从袖子里掏出一份奏折,双手举过头顶。殿中安静了一瞬,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一个宗室亲王,在北疆守了十几年,从来不参与朝争,永远站在武将班列里一言不发。今天他跪下了,举着奏折,像一把出了鞘的刀。
“陛下,臣要弹劾一个人。”
永安帝坐在龙椅上,看着他,目光里有意外,也有一丝说不清的东西。“昌平王要弹劾谁?”
“御史中丞杜审言。”
殿中炸开了锅。杜审言是陆述的左膀右臂,是陆述在御史台最信任的人。弹劾杜审言,就是打陆述的脸。所有人都在想,昌平王疯了吗?他不是跟陆述一条心吗?怎么会弹劾陆述的人?
永安帝接过奏折,看了一遍,脸上没有表情。殿中的人不知道奏折上写了什么,只看见天子的手指在龙椅扶手上轻轻叩了两下——那是他从先帝那里学来的习惯,紧张或者思考的时候就会叩。
“昌平王,你先退下。这道折子,朕看了,容朕再想想。”
姬桓叩首,站起来,退到武班,面无表情,像一块石头。
散朝后,陆述在太极殿外面拦住了姬桓。他站在廊下,手里握着笏板,指节发白。姬桓从殿里出来,两个人面对面站着,廊柱的影子投在他们身上,一道一道的,像牢笼的栅栏。
“殿下,您为什么弹劾杜审言?”
姬桓看着他,沉默了片刻,说了一句让陆述心头一震的话:“因为他在查你。”
陆述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
“杜审言在御史台查你的账。你在渭源当县令时候的旧账,你在御史台当御史中丞时候的账,你当宰相之后的账。一笔一笔,他在查。不是他主动要查,是有人让他查。”
“谁?”
“陛下。”
陆述的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猛地撞了一下,闷闷的,喘不上气来。
“陛下让杜审言查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