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一过,洛都的风就开始变了方向。从北边来的冷风渐渐少了,从南边来的暖风渐渐多了。吹在脸上不那么刺骨,带着一点若有若无的潮气,像是远方的冰雪在消融,水汽顺着风飘过来。陆述每天出入政事堂,总能看见槐树的枝头冒出了米粒大小的芽苞,嫩绿色的,小小的,像刚出生的婴儿的手指。
姬桓要走了。他说等路好了就走,路已经好了。雪化了,冻土开了,官道上的泥被太阳晒了几天,硬实了,马车走上去不会再陷轮子。他让人收拾了行李,还是那两件包袱,一件装衣服,一件装书。没有带很多东西,他说北疆什么都有,不需要带,人去了就行。
二月二,龙抬头。陆述一早就去了昌平王府,他怕姬桓一个人悄悄地走了,不告诉他。姬桓不会,他说了等路好了就走,也没说不让送。他走到门口,门开着,刘厨娘站在院子里抹眼泪,围裙擦着眼睛,鼻头红红的。
“刘厨娘,殿下呢?”
“在正堂。”刘厨娘的声音有些哑,“陆相,您劝劝他,让他再歇几天。伤还没好利索,又去北疆,那边苦啊。”
陆述没有说话,推开正堂的门。姬桓站在舆图前面,背着手,从左看到右,从右看到左。那幅舆图是他在北疆用的那幅,旧了,边角卷曲,纸张发黄,上面画满了标记。云中、朔方、河东三镇之间,多了一条红线,是驰道的便道。
“殿下,臣来送您。”
姬桓转过身来,穿着一件灰色短褐,脚上是一双布靴,头发用一根布条束着。包袱放在案上,鼓鼓囊囊的。
“走。”姬桓弯腰拎起包袱,挂在肩上,往门口走去。陆述跟在他身后,两个人一前一后,步子都不快。刘厨娘站在院子里,看着他们出来,眼泪又下来了,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
“刘厨娘,我走了。”姬桓走到她面前,“你在家好好的,别累着。”
刘厨娘点了点头,用围裙捂住嘴,哭声闷在围裙里,呜呜的。
出了门,马车停在门口。车夫还是那个老头,蹲在车辕上抽旱烟,看见姬桓出来,磕了磕烟袋锅,站起来,掀开车帘。姬桓把包袱放进车里,转过身,看着陆述。
“陆述,送到这里就行了。”
“臣送您到城门口。”
姬桓看着他,沉默了片刻,点了点头。两个人并肩走在崇仁坊的长街上,街道两旁的人家已经开门了,有人在扫院子,有人在生火做饭,有人在赶着驴车出门。他们看见姬桓和陆述,有的停下来行个礼,有的只是点点头。陆述没有看他们,他的目光一直落在前方。
城门口的风很大,吹得他们的衣角猎猎作响。姬桓停下来,转过身,看着陆述。
“陆述,你回去吧。”
陆述站在那里,手里握着那把刀。刀鞘上的布条已经灰得看不出原来的颜色,缠得很紧,是他昨天夜里重新缠的。
“殿下,刀还在,臣在。”
姬桓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粗糙的、滚烫的、指节粗大的手,像一把生了锈的铁钳。“你在,我在。天下在,大梁在。大梁在,你我都在。”
松开手,转身上了马车。车夫甩了一下鞭子,马车动了。陆述站在城门口,看着马车越走越远,越走越小,最后消失在官道的尽头。他站在那里,站了很久,久到城门口的士兵以为他是一尊雕像。
二月十二,陆述收到了姬桓从北疆寄来的第一封信。信很短,只有一行字:“到了。云中还在,程务还在,周劭还在,赵简还在。赵归会叫爹了。”陆述看着这行字,笑了。赵归会叫爹了。孩子长得真快,几个月前还在娘肚子里,现在会叫爹了。他想起赵简那张长满冻疮的脸,耳朵肿得像猪耳朵,断了两根肋骨,走路一瘸一拐的。现在他当爹了,他的儿子会叫爹了。
二月十五,陆述在政事堂收到了北疆的军报。军报是程务写的,走的是兵部的渠道,用词正式,格式规范。军报上写着,北狄的斥候又开始在云中以北活动了。骨笃的骑兵在阴山以南集结,人数不多,一两千人,像是在侦察,不像是要大举进攻。
陆述看完军报,把数字记在本子上,然后在旁边批了一行字:“北狄斥候增多,骨笃必有大举。云中、朔方、河东三镇,务必加强戒备。驰道便道随时保持畅通。”他把本子合上,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骨笃又要来了。去年春天来了,去年秋天来了,今年春天还要来。他像一只打不死的蟑螂,一次又一次地从阴山以北爬出来,一次又一次地被拍回去,但下一次还是会来。
二月十八,永安帝在甘露殿召见了陆述。皇帝的脸色不太好,眼下的青黑又出来了,嘴唇也有些干。他看见陆述进来,放下笔,指了指案前的圆凳。
“陆相,北疆的军报,朕看了。骨笃又要来了,你怎么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