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根基(第1页)

骨笃退兵的消息传到洛都时,已经是二月初五了。信使跑了五天五夜,换了好几匹马,跑到宫门口时从马上摔下来,膝盖磕在石板路上,磕出了血,他一瘸一拐地走进政事堂,把急报双手递给陆述。陆述展开,看了一遍,手没有抖,心也没有跳。他在等这封信,等了五天。他知道姬桓能守住,但他还是怕。怕姬桓受伤,怕城墙再塌,怕骨笃疯了一样不要命地攻。急报上写着,骨笃退了,云中还在,朔方还在,河东还在。姬桓没有受伤,周劭没有添新伤,赵简的腿伤也在好转。陆述把急报折好,收进怀里,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当天下午,他进宫面圣,把急报呈给永安帝。永安帝看完,把急报放在案上,手指在上面轻轻叩了两下。他的脸色比前段时间好了一些,眼下的青黑淡了,嘴唇也不那么干了。但眉宇间总带着一种说不清的疲惫——不是身体上的疲惫,是心里的。

“陆相,昌平王又立功了。”

“陛下,昌平王守住了北疆。”

“朕知道。”永安帝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带着一股子说不清的意味,“朕让他去,他就守住了。朕不让他去,他就守不住。北疆的安危,系于他一人之身。朕的江山,也系于他一人之身。”

陆述听出了这话里的重量。皇帝在说,姬桓的功劳太大了,大到功高震主。一个功劳太大的人,皇帝用他,怕他造反;不用他,怕江山丢了。用与不用,都是错。

“陛下,北疆不是系于昌平王一人之身,是系于程务、周劭、赵简,系于每一个守城的将士。昌平王只是他们中的一个。”

皇帝看着他,沉默了片刻,笑了。“你说得对。北疆系于每一个守城的将士。昌平王只是他们中的一个。”他顿了顿,“但朕知道,他是最重要那一个。”

二月初八,王畚被押回了洛都。他坐在囚车里,穿着白色的囚衣,头发散了,脸上全是灰,像一个从战场上逃下来的败兵。囚车从洛阳城的南门进来,沿着朱雀大街往北走,街上的百姓朝他扔烂菜叶、臭鸡蛋,骂他“奸臣”“卖国贼”。王畚低着头,没有说话,也没有躲。囚车经过政事堂门口的时候,他抬起头,看了一眼那扇朱漆大门。陆述站在门口,看着囚车从面前经过,看着王畚那张灰败的脸。王畚也看见了他,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不是笑,是那种知道自己完了的、认命的弧度。

当天下午,大理寺开堂审案。陆述没有去,他不是主审,也不是证人。他坐在政事堂里,批了一下午的文书,批到天黑,批到手指发僵。第二天,大理寺的判决出来了——王畚诬告程务,罪证确凿,按律当斩,念其曾在河南道赈灾有功,免死,流放岭南,永不叙用。程务官复原职,即日返回北疆。

二月初十,陆述去了程务家里。程务住在城南的一条小巷子里,院子比杜审言家还小,只有两间正房和一间厨房。院墙是用土坯垒的,有些地方已经裂了缝,风一吹,墙头的枯草就沙沙响。陆述推门进去的时候,程务正在院子里擦刀,那把刀跟了他很多年,刀身雪亮,刀刃锋利,刀鞘上全是划痕和凹坑。他擦得很慢,每一寸都要擦很久。

“程将军,王畚的判决下来了。流放岭南。你的案子,结了。”

程务手里的活没有停,把刀翻过来,继续擦。“陆相,末将什么时候能回北疆?”

“圣旨今天下。你明天就可以走。”

程务放下刀,站起来,看着陆述。他的眼眶红了,没有哭,只是看着,看了很久。

“陆相,末将替您守北疆。”

陆述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粗糙的、滚烫的、缺了两根手指的手。“程将军,你不是替我守北疆,是替大梁守。大梁在,你就在。”

二月十二,程务从洛都出发,回北疆。陆述送到城门口,风很大,吹得他们的衣角猎猎作响。程务穿着一身旧铁甲,甲片上全是划痕和凹坑,包袱挂在肩上,鼓鼓囊囊的。他翻身上马,抱拳,拨转马头,往北去了。陆述站在城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官道的尽头。

二月十五,陆述收到了姬桓从云中写来的信。信写得很长,写了北疆的春天——三月底了,阴山上的雪还没化完,风一吹,冷得像刀子。他写程务回来了,将士们很高兴,杀了一头牛,炖了一大锅,肉很香。他写周劭的伤好了,左臂还能动,但不灵活,拉不了弓了。他写赵简的腿伤也好得差不多了,走路还有点瘸,但不影响骑马。他写赵简的媳妇又生了一个女儿,取名叫赵安。安的“安”,是平安的安,是安定的安,是天下太平的安。

陆述看着这封信,笑了。赵安,安。赵归、赵念、赵望、赵安。归、念、望、安。归来、思念、期望、平安。赵简在朔方,把所有的念想都放在了孩子的名字里。他给姬桓写了一封回信,信写得很短,只有几行字:“殿下,赵简生了四个孩子了。归、念、望、安。归是归来的归,念是思念的念,望是期望的望,安是平安的安。臣在洛都,等天下太平。天下太平了,臣去朔方,看赵简的孩子。”

二月二十,陆述在政事堂遇到了永安帝。皇帝的心情看起来不错,嘴角带着一丝笑意,手里拿着一份折子,正在看。他看见陆述进来,放下折子,指了指旁边的椅子。

“陆相,北疆的事,尘埃落定了。昌平王有功,程务有功,周劭有功,赵简有功。朕要赏他们。”

陆述坐下来。“陛下想赏什么?”

“昌平王加太子太傅,程务封云中郡公,周劭封朔方县侯,赵简封河东县伯。赏绢、钱、地,按功论赏。”

陆述低下头,没有说话。皇帝的赏赐不轻,但也不重。姬桓的太子太傅是荣誉头衔,没有实权。程务的云中郡公是爵位,也没有实权。周劭的朔方县侯、赵简的河东县伯,都是虚的,只有名,没有利。皇帝在赏他们,也在防他们。

二月二十五,圣旨下了。姬桓加太子太傅,程务封云中郡公,周劭封朔方县侯,赵简封河东县伯。赏绢、钱、地,如数拨付。

三月初一,陆述收到了赵简从朔方写来的信。信写得很短,字迹潦草,纸被墨汁洇了好几处。他在信上说,封赏收到了,绢给了媳妇,钱存了起来,地还没去看。赵归会骑马了,骑着一匹小马驹,在草原上跑来跑去,像一只小兔子。赵念会说话了,会叫爹了,叫得不清不楚的,“爹”喊成了“哒”。赵望会爬了,爬得很快,一转眼就爬到门口。赵安还在吃奶,每天吃了睡、睡了吃,像一只小猪。

陆述看着这封信,笑了。笑着笑着,眼眶红了。赵简在朔方,一家六口,四儿一女,其乐融融。他在洛都,一个人,一丛竹子,一把刀。

三月初五,陆述去了昌平王府。姬桓不在,府里只有刘厨娘一个人。她坐在正堂门口,手里纳着鞋底,一针一线,纳得很慢。

“刘厨娘,殿下呢?”

“在北疆。陆相,您忘了?殿下去北疆了,还没回来。”

陆述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他忘了,姬桓去北疆了。他习惯了每隔两天去王府,习惯了坐在正堂里和姬桓喝茶,习惯了看着姬桓在菜地里松土。姬桓走了,他还没习惯。

三月十二,姬桓从北疆寄来了一封信。信写得很长,写了北疆的春天——天蓝得像染的,草绿得像泼的,风暖得像阿娘的怀抱。他写云中的城墙全部修好了,石料用了多少,木料用了多少,民夫用了多少,银钱花了多少,一笔一笔,跟户部的账册对得上。他写驰道的便道全部跑通了,骑兵从云中到朔方只用半天,从朔方到河东只用半天。他写骨笃的使者又来了,这次不是来求和的,是来朝贺的。他带着骨笃的亲笔信,信上写着“愿永为藩属,世世代代,不犯边界”。

姬桓在信的最后写了这样一句话:“陆述,北疆太平了。真的太平了。骨笃怕了,他不敢再来了。我守了十四年,终于守到了这一天。”

陆述看着这行字,看了很久。十四年,从十七岁到三十一岁。十四年的风沙,十四年的刀兵,十四年的不眠之夜。姬桓把青春埋在了北疆,把血洒在了北疆,把命系在了北疆。北疆太平了,他的青春没了,血干了,命还在。

当天晚上,陆述回到住处,点上灯,铺开纸。他写道:“二月,王畚流放岭南。程务复职,归北疆。二月十五,昌平王自云中来信,曰赵简生女,名安。二月二十,上议封赏。昌平王加太子太傅,程务封云中郡公,周劭封朔方县侯,赵简封河东县伯。三月初一,赵简自朔方来信,曰赵归骑马,赵念唤爹,赵望爬行,赵安哺乳。三月初五,臣往昌平王府,忘王已去。三月初十二,昌平王自北疆来信,曰:‘北疆太平了。我守了十四年,终于守到了这一天。’臣捧读再三,泪不能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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