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兄弟之国”的旨意传遍朝野的那天,洛都城里议论纷纷。有人说皇帝太软弱,对北狄低头,丢了大梁的脸;有人说皇帝太聪明,不花一文钱就换回了建安郡王,还买来了北疆的太平。说什么的都有,但朝堂上的风向悄悄地变了——那些以前嚷嚷着要打、要杀、要把骨笃的头砍下来当夜壶的人,都不说话了。
陆述在政事堂里批了一整天的文书,批到天黑,批到手指发僵。他搁下笔,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脑子里全是姬桓那句话——“他不会放。”骨笃放了,但不是因为怕,是因为他得到了他想要的。一个“兄弟之国”的名分,不值一文钱,但比钱值钱。因为有了这个名分,他就可以名正言顺地跟大梁平起平坐。他不是藩属,不是臣子,是兄弟。兄弟之间,没有贡品,只有礼尚往来。他送马、牛、羊,大梁回赠绢、茶、粮。不是赐,是赠。一字之差,天壤之别。
八月二十,骨笃的使者又来了。这一次,他带来了骨笃的亲笔信。信上写着,骨笃可汗愿与大梁永结兄弟之好,年年遣使朝贺,岁岁互市通商。两国百姓各安其业,两国将士各守其土。骨笃在信的最后写道:“朕与陛下,以兄弟相称。朕之年长为兄,陛下之年幼为弟。兄当护弟,弟当敬兄。”
永安帝看了这封信,沉默了很久。他没有说“朕是皇帝,你是可汗,朕凭什么敬你”,也没有说“兄当护弟,你护了朕什么”。他把信放在案上,手指在上面轻轻叩了两下,说了一句让陆述心头一沉的话:“骨笃称朕为弟。他做了兄,朕做了弟。”
陆述站在殿侧,手里握着笔,在起居注上写道:“骨笃来书,称上为弟,自称为兄。上览之,默然。”
当天下午,陆述去了昌平王府。姬桓在正堂里看信,信是程务从云中写来的,纸很糙,字迹潦草。他看见陆述进来,放下信,指了指旁边的椅子。
“骨笃来信了,称陛下为弟。”陆述坐下来,把骨笃信上的话说了一遍。
姬桓沉默了片刻,说了一句让陆述意外的话:“他称陛下为弟,不是因为他想做兄,是因为他想做主。兄为大,弟为小。大梁是小弟,北狄是大哥。小弟要听大哥的,大哥说什么,小弟就要做什么。”
陆述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陛下不会听他的。”
“陛下不想听,但朝堂上的人会劝他听。不花一文钱,不伤一个人,就能换来北疆太平。这笔买卖,朝堂上的人觉得划算。但骨笃要的不是太平,是臣服。”
八月二十五,永安帝在甘露殿召见了陆述。皇帝的脸色比前段时间好了一些,眼下的青黑淡了,嘴唇也不那么干了。他看见陆述进来,放下笔,指了指案前的圆凳。
“陆相,骨笃称朕为弟。朕该怎么办?”
陆述坐下来,看着皇帝的眼睛。那双细长的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不是愤怒,不是无奈,是一种更深的、更沉的东西——像一个被人占了便宜的人,知道对方在欺负他,但不能发作,因为他打不过对方。
“陛下,臣有一个办法,但臣不敢说。”
“说。”
“陛下也称骨笃为弟。”
皇帝愣了一下。“朕称他为弟?他是兄,朕是弟。朕称他为弟,就是自降身份。”
“陛下,不是自降身份。是告诉骨笃,兄与弟,是平等的。不是兄为大,弟为小。兄敬弟,弟敬兄。兄护弟,弟护兄。骨笃称陛下为弟,是想占大梁的便宜。陛下称骨笃为弟,是把便宜占回来。”
皇帝沉默了很久,手指在案上轻轻叩了两下。“你说得对。朕称他为弟。他不是兄,朕也不是弟。朕与他,都是兄,都是弟。平等。”
九月初一,永安帝写了一封回信。信上写着,朕与可汗,以兄弟相称。可汗称朕为弟,朕亦可汗为弟。兄弟之间,无大小之分,无尊卑之别。朕敬可汗,可汗敬朕;朕护可汗,可汗护朕。两国永结兄弟之好,万世不易。
骨笃收到这封信的时候,正在军帐里喝马奶酒。他看完信,把信纸放在案上,沉默了很久,说了一句让他的部下听不懂的话:“这个皇帝,不简单。”
九月初五,陆述收到了赵简从朔方写来的信。信写得很长,字迹比以前工整了很多。赵简在信上说,朔方的秋天很美,天高云淡,草黄马肥。赵归上学了,跟着一个老秀才读书,认了几个字,会写自己的名字了。“赵”字写得很大,“归”字写得很小。赵念会唱歌了,唱的是北疆的牧歌,调子很老,词也听不太清,但很好听。赵望会跑了,跑起来像一阵风,追都追不上。赵安会走了,扶着墙走,歪歪扭扭的,像一只小鸭子。赵简在信的最后写了这样一句话:“陆相,下官在朔方很好。您不用担心。下官知道,天下不太平,谁都不能不苦。但下官不怕苦。下官怕的是,苦了之后,天下还是不太平。”
九月初十,陆述去了昌平王府。姬桓在后院收白菜,白菜砍了一地,一棵一棵的,像一个个胖娃娃。他蹲在地上,把白菜抱起来,码在竹篮里。
“殿下,赵简来信了。赵归会写自己的名字了。赵念会唱歌了。赵望会跑了。赵安会走了。”
姬桓手里的活没有停,把一棵白菜砍下来,放在地上。“赵简的孩子,长得真快。”
“殿下,您想不想去朔方看看他们?”
姬桓沉默了片刻,说了两个字:“想。”
“那您就去。陛下不拦您。您现在不是北疆安抚使了,您去朔方,不是去巡视,是去看看赵简,看看他的孩子。”
姬桓放下铲子,看着陆述,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
“好。我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