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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风(第1页)

七月十五,中元节。洛都城里到处都是烧纸钱的烟,呛得人睁不开眼。街道两旁摆满了祭品摊子,卖纸钱、香烛、元宝、冥衣的,吆喝声此起彼伏。陆述走在街上,被烟呛得咳嗽了几声,用袖子捂住口鼻,快步穿过人群。他不是去烧纸,是去城外。阵亡将士的墓地在城东五里处的一片高地上,背靠山坡,面朝东方。墓地里埋着北征以来阵亡将士的骨灰,有些人的遗体没有找到,只立了一个衣冠冢。墓碑是陆述让人立的,每人一块,上面刻着名字、籍贯、阵亡时间和地点。碑不大,但整整齐齐,一排一排的,像一支沉默的军队。

他每年中元节都来。从北征回来的那一年开始,一年不落。带一壶酒,一沓纸钱,一炷香。酒洒在地上,纸钱烧成灰,香插在香炉里。他站在那里,看着那些墓碑,看着那些名字。赵石头、刘大牛、张满仓、周满仓、陈大用……每一个名字他都认得,每一张脸他都记得。有些人的脸已经模糊了,但名字还在。名字在,人就在。

今年他没有带酒。他带了一封信,信是赵简从朔方寄来的。赵简在信上说,赵归又长高了,赵念会写诗了,赵望会背《三字经》了,赵安会叫爹了。赵简说,他在朔方很好,让孩子们替他在阵亡将士的墓前磕个头。陆述蹲在第一块墓碑前面,把信纸展开,铺在地上。风吹过来,信纸哗哗响,他用手按住,不让风吹走。

“赵石头,这是赵简的信。他说,让你们在那边好好的。他在朔方,替你们守着北疆。”

他把信纸折好,收进怀里,站起来,看着那些墓碑。风从北边吹来,带着凉意和远处烧纸钱的烟味。他站了很久,久到那炷香烧完了,灰烬落在香炉里,散成一堆。他转过身,走了。

回到城里,陆述没有去政事堂,直接去了昌平王府。姬桓在正堂里,面前摆着香案,案上供着牌位。牌位不止一个,是一排,大大小小,高高低低。有的漆面光亮,显然是新做的;有的漆面斑驳,年头不短了。最左边的一个,上面写着“先考姬蕤之灵位”。姬蕤,姬桓的父亲,十几年前被牵连进谋反案,流放岭南,死在了贬所。牌位上的字是姬桓自己写的,笔锋粗犷,不讲究章法,但每一笔都实实在在,像他这个人一样。

陆述站在正堂门口,没有进去。姬桓跪在牌位前面,脊背挺直,一动不动。他穿着一件灰色短褐,头发用布条束着,鬓角的白发在烛光下白得刺眼。

“殿下,臣来了。”

姬桓没有回头,声音很低:“进来。”

陆述走进去,在姬桓旁边跪下。两个人并排跪着,面前是一排牌位。姬桓的父亲,姬桓的战友,姬桓的部下,姬桓的兄弟。他们都死了,死在岭南,死在北疆,死在云中的城墙上,死在桑干河边的血水里。姬桓活着,替他们活着;陆述也活着,替他们记着。

“殿下,臣今天去了城外的墓地。赵简来信了,说他在朔方很好,让孩子们替阵亡将士磕个头。”

姬桓沉默了片刻,说了一句:“赵简有心。”

当天晚上,陆述在昌平王府吃饭。刘厨娘做了一桌子菜,韭菜盒子、炖羊肉、炒青菜、豆腐汤。姬桓吃了两个韭菜盒子,喝了一碗汤。陆述吃了三个韭菜盒子,喝了一碗汤。吃完饭,两个人坐在正堂里,谁也没有说话。窗外的天已经黑了,月亮从东边升起来,又圆又大,像一个银盘子挂在天空。月光从窗户纸上漏进来,落在地上,像铺了一层霜。

“陆述,”姬桓忽然开口了,“你说,人死了之后,会去哪里?”

陆述愣了一下,他没有想到姬桓会问这样的问题。姬桓是从来不信这些的人,他在边关待了十四年,见惯了生死。死就是死,死了就没了,不会有去处。但他问了,说明他在想,想了,就说明他在怕——不是怕死,是怕死了之后,没有人记得那些死去的人。

“臣不知道。但臣知道,他们活在臣的心里。臣记得他们,他们就活着。”

姬桓沉默了很久,说了一句让陆述记了一辈子的话:“你也活在我心里。”

七月二十,陆述在政事堂收到了一份从北疆来的急报。急报是程务写的,走的是兵部的渠道,用词正式,格式规范。急报上写着,骨笃病了,病得很重。他卧床不起,已经半个月没有处理政务了。他的几个儿子在争位,老大、老二、老三各不相让,各自拉拢了一批部落首领,随时可能打起来。骨笃的使者来了云中,跪在程务面前,说可汗恳请大梁派兵相助,帮他稳住局面,不要让北狄陷入内乱。

陆述看完急报,把信纸平铺在桌上,看了很久。骨笃病了,他的儿子们在争位。骨笃怕了,他怕自己死后,儿子们会把北狄撕成碎片。他需要大梁的帮助,帮他稳住局面,帮他的儿子们和平交接权力,帮北狄不陷入内乱。北狄不乱,大梁就太平;北狄乱了,大梁的北疆也会乱。

当天下午,陆述进宫面圣。永安帝在甘露殿里批折子,看见陆述进来,放下笔,指了指案前的圆凳。皇帝的脸色不太好,眼下有青黑,嘴唇有些干。他看了程务的急报,沉默了很久,手指在案上轻轻叩了两下。

“陆相,骨笃病重,他的儿子们在争位。他求大梁派兵相助。朕该怎么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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