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安四年的秋天,洛都城里的桂花开了。不是那种铺天盖地的、张扬的香,是那种细细的、幽幽的、像从另一个世界飘过来的香。陆述从政事堂出来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他走在崇仁坊的长街上,桂花的香气一阵一阵地钻进鼻子里,他停下脚步,仰起头,看见路旁一户人家的院子里探出一枝桂花,细细碎碎的,金黄色的,在暮色中像一盏一盏的小灯。
他站了一会儿,然后继续走。靴子踩在青石板路上,嗒嗒嗒的,在空旷的街上传得很远。他已经很久没有这么晚回家了。北疆太平了,颉利不打了,朝堂上的事也少了。皇帝学会了批折子,学会了见大臣,学会了发脾气,也学会了给甜头。他不需要陆述天天守在政事堂了。陆述每天申时就能走,有时候甚至申时不到就能走。他走得很慢,不急。回到住处,院子里的竹子已经长得很高了,高过了屋顶。他站在竹子下面,仰头看,看不见顶。风一吹,竹叶沙沙响,像有人在低声说话。
但他没有回自己的住处。他拐了个弯,往昌平王府走去。这条街他走了无数遍,从春天走到秋天,从狩元元年走到永安四年。闭着眼睛都不会走错。王府的门开着,刘厨娘在院子里收衣服,一件一件地从绳子上取下来,叠好,放在竹篮里。她看见陆述进来,咧嘴笑了,露出一口缺了牙的牙床,指了指后院。
后院,姬桓在收菜。白菜砍了一地,一棵一棵的,像一个个胖娃娃。他蹲在地上,把白菜抱起来,码在竹篮里。他的动作比以前更慢了,不是偷懒,是腰疼。他蹲一会儿就用手撑一下膝盖,缓一缓,再继续。陆述走过去,蹲在他旁边,把一棵白菜抱起来,放进竹篮里。
“殿下,臣来了。”
姬桓没有抬头,手里的活没有停。“来了。吃饭了吗?”
“没有。”
“刘厨娘做了饭,你去吃。”
陆述没有去吃饭。他蹲在那里,把白菜一棵一棵地抱起来,放进竹篮里。两个人蹲在菜地里,一人抱白菜,一人码白菜,谁也没有说话。风吹过来,带着桂花的香气和泥土的腥气。天边的晚霞从暗红变成灰紫,从灰紫变成深蓝。星星一颗一颗地冒出来,先是一颗,然后是两颗、三颗、四颗,越来越多,密密麻麻的,像一把碎银子撒在黑布上。
“殿下,天黑了。该进屋了。”
姬桓把最后一棵白菜放进竹篮里,站起来,腰响了一下,咔的一声。他皱了皱眉,没有说话。陆述站起来,扶住他的胳膊,扶着他走进正堂。
刘厨娘已经把饭菜摆好了。韭菜盒子、炖羊肉、炒青菜、豆腐汤。还有一壶酒,不是刘妈酿的米酒,是洛阳城里最好的桂花陈酿,颜色金黄,香气扑鼻。姬桓坐下来,倒了两杯酒,推给陆述一杯,自己端着一杯。
“今天是什么日子?”陆述问。
“不是日子。就是想喝。”
陆述端起酒杯,喝了一口。酒是温的,入口绵软,咽下去之后有一股桂花香从喉咙里返上来,甜甜的,暖暖的。他喝了一口,又喝了一口。姬桓也喝了一口,放下酒杯,夹了一个韭菜盒子,放在陆述碗里。
“吃。”
陆述低下头,咬了一口韭菜盒子。韭菜很香,鸡蛋很嫩,面皮煎得金黄酥脆,咬下去咔嚓一声,碎屑掉了一地。他吃得很慢,一口一口地嚼,每一个细节都没有放过。
“好吃吗?”姬桓问。
“好吃。”
姬桓看着他,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不是笑,是一种比笑更淡、更真、更让人心里发软的东西。像冬天的阳光,不热,但你知道它在。
吃完饭,刘厨娘收了碗筷,洗了手,回屋了。院子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月亮从东边升起来,又圆又大,像一个银盘子挂在天空。月光洒在院子里,洒在菜地上,洒在韭菜、萝卜、白菜上,银白色的,像铺了一层霜。虫鸣声从墙角传来,唧唧唧的,像无数把细小的锯子在锯木头。
陆述坐在正堂门口的台阶上,仰头看着月亮。姬桓坐在他旁边,两个人都没有说话。风吹过来,带着桂花的香气,凉丝丝的,很舒服。
“殿下,您还记得吗?永安元年的中秋节,臣在云中,您在洛都。臣给您写信,说云中在下雪,洛都在下雨。”
“记得。”姬桓的声音很低,低到几乎被虫鸣声盖过。“你在云中守城,我在洛都等信。”
“臣那时候,天天盼着您的信。信来了,臣就高兴;信不来,臣就担心。担心您受伤了,担心您病了,担心您不写了。”
姬桓沉默了片刻,伸出手,握住了陆述的手,粗糙的、滚烫的、指节粗大的手。“我受伤了,会告诉你;我病了,会告诉你;我不写了,不会。我写不动了,会让赵简替我写。你不会等不到我的信。”
陆述看着他的手,看着他手背上凸起的青筋,看着他指节上厚厚的茧,看着他缺了一截的食指。这双手握过刀,握过缰绳,握过铲子,握过韭菜。也握过他的手,握过很多次。每一次都很紧,很疼。但他不疼,他只觉得暖。
“殿下,您的腰还疼吗?”
“不疼了。”
“您说谎。”
姬桓沉默了片刻,说了一句让陆述记了一辈子的话:“疼。但不疼的时候,就不觉得疼了。”
陆述没有接话。他知道姬桓在说什么。疼,是身体的;不疼,是心的。心疼了,身体就不疼了。身体疼了,心就不疼了。心和身体,总有一个在疼。他不想让姬桓心疼,也不想让他身体疼。他想让他不疼,什么都不疼。
“殿下,臣给您按按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