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紫衫龙王（第1页）

忽听得殷离喝道：“张无忌，你这小子，干么不跟我上灵蛇岛去？”张无忌、赵敏、周芷若、小昭等被她这么一喝，都惊醒了。只听她又道：“我独个儿在岛上寂寞孤单……你干么不肯来陪我？我这么苦苦的想念你，你……你在阴世，可也知道吗？”张无忌伸手摸她的额头，着手火烫，小舟中无草无药，实是束手无策，只得撕下一块衣襟，浸湿了水，贴在她额头。

只听殷离咕里咕噜的说了些呓语，忽然苦苦哀求起来：“无忌，求你跟我去啊，跟我去罢。你在我手背上这么狠狠的咬了一口，可是我一点也不恨你。你别嫌我相貌丑陋，只要你喜欢，我宁愿散了全身武功，弃去千蛛剧毒，跟我初见你时一模一样……”这番话说得十分的娇柔婉转，张无忌哪想到这表妹行事任性，喜怒不定，怪僻乖张，内心竟是这般的温柔。只听她又道：“无忌，我到处找你，走遍了天涯海角，听不到你的讯息，后来才知你已在西域堕崖身亡，我伤心得真不想活了。我在西域遇到了一个少年曾阿牛，他武功既高，人品又好，他说过要娶我为妻。”

赵敏、周芷若、小昭三人都知道曾阿牛便是张无忌的化名，一齐向他瞧去。张无忌满脸通红，只听殷离喃喃又道：“那个阿牛哥哥对我说：‘姑娘，我诚心诚意，愿娶你为妻，只盼你别说我不配。’无忌，这个阿牛哥哥的人品可比你好得多啦，他的武功比甚么峨嵋的灭绝道长都强。可是我心中已有了你这个狠心短命的小鬼。你短命死了，我便给你守一辈子的活寡。无忌，你说，阿离待你好不好啊？当年你不睬我，而今心里可后悔不后悔啊？”

张无忌初时听她复述自己对她所说的言语，只觉十分尴尬，但后来越听越是感动，禁不住泪水涔涔而下。

五人相对不语，各自想着各人的心事，波涛轻轻打着小舟，只觉清风明月，万古常存，人生忧患，亦复如是，永无断绝。忽然之间，一声声极轻柔、极缥缈的歌声散在海上：“到头这一身，难逃那一日。百岁光阴，七十者稀。急急流年，滔滔逝水。”却是殷离在睡梦中低声唱着小曲。

殷离唱了这几句小曲，接着又唱起歌来，这一回的歌声却是说不出的诡异，和中土曲子浑不相同，细辨歌声，辞意也和小昭所唱的相同：“来如流水兮逝如风，不知何处来兮何所终！”她翻翻覆覆唱着这两句曲子，越唱越低，终于歌声随着水声风声，消没无踪。各人想到生死无常，一人飘飘入世，实如江河流水，不知来自何处，不论你如何英雄豪杰，到头来终于不免一死，飘飘出世，又如清风之不知吹向何处。周芷若感觉掌里赵敏的纤指寒冷如冰，微微颤动，不自觉地紧了紧握着她的手。

谢逊忽道：“这首波斯小曲，是韩夫人教她的，二十余年前的一天晚上，我在光明顶上也曾听到过一次。唉，想不到韩夫人绝情如此，竟会对这孩子痛下毒手。”

赵敏问道：“老爷子，韩夫人怎么会唱波斯小曲，这是明教的歌儿么？”

谢逊道：“明教传自波斯，这首波斯曲子跟明教有些渊源，这曲子是两百多年前波斯一位最著名的诗人峨默做的，据说波斯人个个会唱。当日我听韩夫人唱了这歌。

赵敏低头沉吟半晌，说道：“韩夫人位列明教四王之首，武功却不见得高于老爷子啊。昨晚与波斯三使动手之际，她何以又不使千蛛万毒手的毒招？”谢逊道：“千蛛万毒手？韩夫人不会使啊。似她这等绝色美人，爱惜容颜过于性命，怎肯练这门功夫？

张无忌、赵敏、周芷若等都是一怔，心想金花婆婆相貌丑陋，从她目前的模样瞧来，即使再年轻三四十岁，也决计谈不上“绝色美人”四字，因为面型是决计改变不来的，赵敏笑道：“老爷子，我瞧金花婆婆美不到哪里去啊。”

谢逊道：“甚么？紫衫龙王美若天仙，二十余年前乃是武林中第一美人，就算此时年事已高，当年风姿仍当仿佛留存……唉，我是再也见不到了。”

赵敏听他说得郑重，隐约觉得其中颇有蹊跷，这个丑陋佝偻的病妪，居然是当年武林中的第一美人，说甚么也令人难以置信，问道：“老爷子，你名震江湖，武功之高，那是不消说的了。白眉鹰王自创教宗，与六大门派分庭抗礼，角逐争雄逾二十年。青翼蝠王神出鬼没。金花婆婆武功虽高，机谋虽深，但要位列三位之上，未免不称，却不知是何缘故？”

谢逊道：“那是殷二哥、韦四弟和我三人心甘情愿让她的。”

赵敏道：“为甚么？”突然笑道：“只因为她是天下第一美人，英雄难过美人关，三位大英雄都甘心拜服于石榴裙下么？”谢逊竟不着恼，叹道：“甘心拜服于石榴裙下的，岂止三人而已？其时教内教外，盼获黛绮丝之青睐者，便说一百人，只怕也说得少了。”赵敏道：“黛绮丝？那便是韩夫人么？这名字好怪？”谢逊道：“她来自波斯，这是波斯名字。”张无忌、赵敏、周芷若都吃了一惊，齐声道：“她是波斯人么？”

谢逊奇道：“难道你们都瞧不出来？她是中国和波斯女子的混种，头发和眼珠都是黑的，但高鼻深目，肤白如雪，和中原女子大异，一眼便能分辨。”

赵敏道：“不，不！她是塌鼻头，眯着一对小眼，跟你所说的全然不同。张公子，你说是不是？”张无忌道：“是啊。难道她也像苦头陀一样，故意自毁容貌？”谢逊问道：“苦头陀是谁？”张无忌道：“便是明教的光明右使范遥。”当下将范遥自毁容貌、到汝阳王府去卧底之事简略说了。谢逊叹道：“范兄此举，苦心孤诣，大有功于本教，实非常人所能。唉，这一半也可说是出于韩夫人之所激啊。”赵敏道：“老爷子，你别卖关子了，从头至尾说给我们听罢。”

谢逊“嗯”了一声，仰头向天，出神了半晌，便缓缓将当年的事情讲述了一遍。

原来二十余年前，波斯总教送来一位少女黛绮丝，容颜绝世，光明顶上群雄为之震动。她留居光明顶，被阳教主认为义女，因教规严谨，虽引来众多爱慕，却对众人冷若冰霜。光明右使范遥对她一见钟情，相思刻骨。阳夫人曾有意撮合，却被黛绮丝当众横剑立誓拒婚。后来，灵蛇岛韩千叶上门为父报仇，约定与阳教主在碧水寒潭中比武。阳教主不谙水性，正当为难之际，黛绮丝自称教主之女，代父应战，跃入寒潭击败韩千叶，因而立下大功，被尊为“紫衫龙王”，位列四大法王之首。不料黛绮丝竟对韩千叶生情，决意下嫁，遭到明教多人反对。她执意完婚，后因私自潜入教主专属秘道而被问罪。黛绮丝不愿辩解，亦不透露进入秘道的缘由，最终破教而出，与韩千叶离去，江湖中遂有“金花银叶”之名。谢逊透露，黛绮丝实为波斯总教三圣女之一，因与韩千叶相处动情，违反圣女贞洁之规。她潜入秘道是为了替总教找回失传的“乾坤大挪移”心法以赎罪。波斯总教向来以处女任教主，失贞者将受火刑严惩。如今波斯三使来中土，正是为追查她的下落。

众人听了才知道原来金花婆婆竟有这样的往事。

聊完这些之后，谢逊又在思索波斯三使怪异的武功，忽然盘问周芷若所学的峨嵋派功夫，周芷若据实以答。两人一问一答，谢逊神情之间，甚是失望，说道：“少林、武当、峨嵋三派武功，均和九阳真经有关，和无忌所学一般，都偏于阳刚一路。倘若张三丰真人在此，以他阳刚阴柔无所不包的博大武学而与无忌联手，那么阴阳配合，当可击败波斯三使。但远水救不了近火，韩夫人如落入波斯三使手中，那便如何是好？”

周芷若忽然问道：“老爷子，听说百年前武林之中，有些高人精通九阴真经，可有这件事么？”

张无忌在武当山上曾听太师父说起过“九阴真经”之名，知道峨嵋派创派祖师郭襄女侠之父郭靖、神雕大侠杨过等人，都会九阴真经上的武功，但经中功夫太过艰难，郭襄虽是郭靖的亲生女儿，却也未能学得，听周芷若问起，心想：“难道她峨嵋派的创教祖师，毕竟也传下了一些‘九阴真经’上的功夫么？”

谢逊道：“故老相传是这么说，但谁也不知真假。听前辈们说得神乎其技，当今如果真有谁学得这门武功，和无忌联手应敌，波斯三使自是应手而除。”

周芷若“嗯”的一声，便不再问。

晚上，大家一起吃了一些从海里捕上来的鱼，便都躺下睡了，赵敏因着腹部伤痛，一直睡不安稳，索性起身坐了一会，却发现周芷若不在洞中，不知去了哪里，随即起身外出寻找。

赵敏出了山洞，在附近找了一圈，也没发现周芷若，不由渐渐担心起来。突然看到前面大石背后有一人影，看背影像是芷若，不由上前喊道：“芷若！”

周芷若本是心中烦闷睡不着，外出走走，最近一连串的事情，都有点让她猝不及防，却又似冥冥中的安排，师父让她取屠龙刀，本以为是一件几乎不可能的事情，没想到上天却直接把谢逊和屠龙刀送到了她面前。还有赵敏，本以为万安寺之后，自己与她不会再见了，不管之前到底是爱是恨，总有消散的一天。但未想到赵敏居然跟着她一起来了这灵蛇岛，而且她对自己一片情深，自己越来越无法抗拒她了。心中正想着，没想到赵敏出来寻她了。看到赵敏一手捂着腹部伤口，一边急急向她走来，周芷若也不由急道：“你伤还没好，不好好休息，出来做什么？”

赵敏理所当然地说道：“我看你不在，担心你啊。”

周芷若看着她，心中重重地叹了一口气，认真地说道：“赵敏，芷若并非铁石心肠之人，你几次舍命相救，我都记在心里，但……”周芷若顿了一下，又似是心里下定了什么决心，继续道，“我们终是不可能的。我师父虽不是你直接杀害，但总归是因你而死。更何况你我……蒙汉不两立，蒙古朝廷欺压汉人百姓，你又帮你父兄镇压我武林同道。如今我们身处孤岛，可以暂且抛开民族大义，家仇国恨，他日回到中原，你我势必对立。”

赵敏沉默了半晌，道：“那如果我不做这蒙古郡主呢？”

周芷若惊讶，说道：“芷若只是一介乡野之人，你…郡主金枝玉叶，实在不值得为我做如此大的牺牲。”

“那抛开这些呢？你心中可有半分喜欢我？”赵敏紧紧地盯着周芷若，对赵敏来说，身份地位她并不在乎，她只想知道周芷若是不是也喜欢自己。

周芷若低头沉默半晌，然后看向赵敏说道：“你几次救我，我很感激。除此之外，并没有其他感情。”

“当真？”赵敏有点不甘心得到这个答案。

“我说的都是真的，信不信由你。”周芷若淡淡地说道。

赵敏盯着周芷若，想从周芷若脸上找到一点点口不对心的痕迹。过了好一会儿，赵敏终是伤心说道：“周姐姐，你说话可真是伤人啊。”

周芷若见她伤心，心中闪过一丝不忍，但想到自己如果现在不果断斩断这情丝，以后定然更加理不清了。为了让两人都不要越陷越深，周芷若狠了狠心，别过脸去，不再看她。

忽然周芷若见远处有火光闪动，料想定是那群波斯人，对赵敏说：“我们先回山洞去吧，那群波斯人不知在干什么。”赵敏也向远处看了看，心知现在不是谈感情的时机，点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