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了,屋里却没有“天亮”的松。檐水还在,一声一声,像昨夜的雨没下完。
顾清简没离案,外袍肩上潮了一线,是窗缝里渗进的雾,还是汗,辨不清。
阿檀在廊下起了一小炉炭,水开了,没沏茶,只把两碗水端进来;碗沿烫手,她放下时指尖红了一圈。
案上,素绢摊着。昨夜剪下的三丝还在,并着另外两角:手札、抄件各裁的一点边,小得像指甲盖,多裁一分就会喊疼。
“要试,就现在试。”顾清简说。话不重,像对自己下命令。
水碗放下时,水纹一荡,影在墙上也荡了一下。她先把一截丝捻入,丝沉底,起絮慢,水像被人伸手搅过,又慢慢回静。
第二角下去,不沉、先浮,在面上漂了半息,才认命似地下坠。
两碗并摆,一浑一清,清浑还不一样的浑。
“看见了吗。”她问。阿檀点头。不点头她也会把她的目光按进碗里。
“不是同一道浆。”
第三角,是门缝新纸剪下的那丝,进第三碗。水先静,后乱,像底下有活物。
顾清简没立刻说话,只把三碗在灯下挪了半寸。光落下去,碗底各显出一点不同的灰白,一细一粗一刺;刺的那碗,最不安分。
老妇人本不该在。可门外这时传来脚步,重,乱,到门口,停住,没叩门,先叫了一声“姑娘”——声在门外,人也在门外。
阿檀一凛,手已落到刀上。
“谁。”阿檀道。
“民妇……民妇周氏。辰时、辰时后您让来的。”
老妇人声音发空,气还在喘。顾清简抬眼,对阿檀一压手指。
门开一线,外头人瘦了一圈,发髻上还有泥点,外袍子换了,可袖口磨破的那一线还在,是昨日那件。
老妇人进门槛,没敢往里深走,只站在能照到灯影的地方。眼先看案,看碗。
看见碗,她喉头一紧。
“我……我没带新物。姑娘说过,只、只带人。”
“是。”顾清简道。目光仍在水里,“你人来了。就够了。”
老妇人不解,但不敢问。只看见顾清简用竹箸,不是夹菜,是轻轻拨碗底。
拨一下,那刺的那碗,碗底有细屑翻起来,不像是纸浆该吐的东西,白得太硬,白得像小碎骨。顾清简的箸停住。
停得久了,灯焰也矮。
“这纸……”她低声道,后半句在嗓子里转了一圈才落下去,“不只在路上不对。”
阿檀的嗓子发干:“是……制浆时不该掺的东西?”
顾清简把箸提起来。箸尖上那一点白,细,尖,像能扎眼。
“竹浆该柔。”
“这一碗不柔。”
“有人在里头动过手。”
老妇人的手抖。两手空空。
案上木匣还搁着——昨儿人走时,顾没让她抱回去。铜扣在灯下本不响,老妇人又忍不住拿指尖碰了碰匣边,一碰,像有弦在里头绷了一下。
顾清简抬眼:“说了只带人。你碰它做什么。”
老妇人一怔,忙缩手:“民妇、民妇失心……姑娘昨夜说,门、门未必还开。民妇怕这一夜过去,这匣、这匣不在这里了。”
“还开着。”顾清简道。
声音平,平得像案沿,“你要记得一件事:这匣若开了口,会开口的不止是纸。你别先晕。”
老妇人的气一下子噎住。只点头。
外头,巷子里忽然起了吆喝,不像生意,是拦。有人用棍棒敲地,三声。
阿檀到门后听。听了一会儿,回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