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环
灯塔雕像落成那天,艾拉蹲在太初号观测舱里。舷窗被量子雾磨花了,看什么都蒙着一层。她用手指在上面画了个圈,留下一道白印。
李维路过门口,说舰桥上看得更清楚。艾拉没搭腔。舰桥太亮,一尘不染,消毒水似的亮。这儿至少还有灰尘,有人味儿。
舷窗外头,死海边缘的虚空里,数不清的工程飞船正喷着光。黏稠,像矿区熬了三天三夜的沥青。艾拉见过冶炼厂的钢水,见过火山口的岩浆。光喷得慢,一顿一顿。
那些光流慢慢靠近,没有融合,只是交织在一起。你绕着我,我缠着你,最后成了一个巨大的、转个不停的环。莫比乌斯环。艾拉数学课上学过,那会儿多半在睡觉。
艾拉盯着那个环。凌道那家伙早就知道?把自己变成地基,不再管事,又无处不在。耍滑头。可没法说。真立个像在那儿,金闪闪一脸庄严,艾拉第一个掉头就走。费那么大劲从大褪色里爬出来,不是为了再给自己找个磕头的对象,没脸没手正好。
环的内壁上密密麻麻全是光点。红的蓝的紫的金的。凑近通过观测屏幕看,每个都在动在闪,集市上的人头攒动。一个光点一群人。人类的红,晶族的蓝,仙女座的紫。室女座那帮家伙挺低调,灰扑扑的,不仔细看以为是屏幕脏了。
这些颜色在环里头流动碰撞,啪一下溅出火星子,又融到别的颜色里。最后汇成一种没见过的光,发着淡白的光,不刺眼。
李维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到身后,没说话,就站着。两人杵在那儿,看环慢慢转。一圈。又一圈。李维手里端着杯咖啡,铝壶煮的,壶底熏得发黑。咖啡凉了,没加糖,苦的。上次回地球带回来的咖啡豆早喝完了,这是矿区配给的代用咖啡,一股焦糊的麦子味。他转着手里缺了个口的咖啡杯,杯沿的缺口对着艾拉。一只苍蝇落在杯沿上,他挥了挥手没赶走,就任由它停在那里。
“凌道自己看见,会怎么想。”艾拉开口,指尖无意识地抠着指甲缝。
李维喝了一口凉咖啡,咖啡洒了一点在手上,他蹭在裤子上,才慢吞吞说:“今天的咖啡比昨天更苦。”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他不‘想’。”
“怎么讲。”
李维盯着咖啡杯看半天,苍蝇顺着杯沿爬了半圈。“刚才看见维修部的小王在走廊里追一只蟑螂。”然后摇了摇头,“不知道。”
艾拉咂摸了一下,没咂摸出味儿,没再问。她咬了咬右手的食指指甲,指甲边缘已经磨得参差不齐。
晶烁从走廊那头飘过来,总偏向左边一点,看着轻飘飘的,每一步都踩得实。她左下方的晶体上沾了一点不知道从哪来的机油,她没发现。身上的晶体闪了闪算招呼,说话时左下方的那个角先亮。手里捏着个数据板。
“森之子送来的藤蔓。”晶烁指星图上的某一处,“看见了吗。”
艾拉顺着看过去。是真的藤蔓,活着的。在真空中伸展,卷须一伸一缩,在试探在寻找。每根藤蔓上都挂着细小的水珠——发光的汁液。藤蔓绕在环的外沿,不紧不慢。几根最细的根须绕着三个最小的光点打了个结。环的转速变了,慢了。稳了。
“他们管这叫生命之歌。”晶烁说。停了停。又停。
“名字倒是好听。”
“东西也好。”晶烁难得夸了一句。
艾拉注意到晶烁右臂晶体有一道新裂纹。很细,头发丝。以前没见过。
“手怎么了。”艾拉继续咬指甲。
“上周摔的。”
“摔?”
“走路没看路。”
撞了走廊拐角的检修面板。面板凹了一块,晶烁裂了一道。都没修。
二、花名册
那天艾拉去了现场。本来不想去。人多的地方待不惯,尤其这种集体场合——你哭我也哭,你感动我也感动,到最后不知道是真的感动了,还是被人流裹着,不感动显得不合群。
李维说,得去。
“为什么。”
“太初号上唯一一个还把自己当人看的。”
这话莫名其妙。艾拉听懂了。那些晶族、仙女座、室女座的看这事儿从信息的角度。艾拉从人的角度。人看事儿带着私心偏见计较——这事儿跟我有什么关系。这种计较反倒比纯粹的逻辑更接近真相。
现场在大喇叭圣殿旁边。一片虚空。说是虚空,不空。几万名代表,来自各个地方。有长得像一摊水的,每走一步全身晃荡,端着一满碗水不敢洒。有长得像一坨铁疙瘩的,关节处生了锈,走起来嘎吱嘎吱响,晶烁听见皱了皱眉。还有长得——算了。有些东西看见了晚上会做噩梦。
都在抬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