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沅蘅立在原处,望着师父的背影消失在门外。她站了片刻,转身对身旁的弟子低声吩咐了几句。那弟子应了,自去安排。
是夜,顾安安顿好孩子,自屋中出来。院中寂然,月光洒在青砖地上,白森森的,如铺了一层霜。她穿过院子,出了月亮门,往后山行去。山路蜿蜒,两旁松柏森森,风过处,松针簌簌,如泣如诉。
行了一程,眼前豁然开朗,露出一片空地。月光照在那片空地上,照着两座新坟。坟茔并肩而立,土色尚新,碑石未立。杨玄极与向婩便长眠于此。
顾安走到坟前,站定。月光照着她也照着她怀中的婴儿。婴儿睡得极沉,小小的脸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光。她站了许久,缓缓蹲下身,将婴儿轻轻放在膝上,望着那两座坟茔,一言不发。
身后传来脚步声。极轻,极缓。顾安并不回头。
李沅蘅行至她身旁,也立定了。她望着那两座坟茔,望了许久,方才开口。
“师父起的意。他说,两个人一处。”
顾安不语。
李沅蘅又道:“向凤南本是好意,想叫女儿与杨师弟断了往来。”
月光照着二人,照着那两座新坟。婴儿在顾安膝上动了动,哼了一声,又睡去了。顾安低下头,将襁褓拢了拢,站起身来。
“走吧。”她道。
李沅蘅又望了那两座坟茔一眼,方才转过身来。二人并肩往回走。月光从松枝间漏下,落在她们肩上,明一片暗一片。谁也不说话。身后,那两座坟茔静静卧在月光下,挨在一处。风过松林,簌簌作响。
远远地,她望见两座新坟。坟上的土还是湿的,月光照着,泛着冷冷的光。坟前立着一个人——李沅蘅。她背对着顾安,一动不动,月光将她的影子投在地上,拉得长长的。
顾安没有走过去。她立在远处,望着李沅蘅的背影,望了许久。
忽有人拉了拉她的衣角。她低下头。吴破俘立在她身旁,仰着头,双目亮晶晶的。
“怎么不睡?”
吴破俘不答。他立在那里,小手攥着她的衣角,攥得极紧。
顾安蹲下身来。
“在衡山派不开心。”他的声音极轻。
顾安不语。
“师兄师姐们教我好好练功,说将来要给爹爹报仇。只有大师姐不对我说这些。她什么都不说。”
顾安望着他。
吴破俘抬起头来:“顾姐姐,我想报仇。”
顾安默然片刻:“你想?”
吴破俘点了点头。
顾安自腰间抽出那柄短刀——完颜珏给她的那柄,柄上缠着旧布条。她将刀递到吴破俘面前。
“衡山派的剑法,匡扶正道可以。报仇不行。”她望着孩子的眼睛,“这柄刀给你。我教你。偷偷练,别让人知道。”
吴破俘接过刀,握在手中,点了点头。
身后传来脚步声。顾安不回头。李沅蘅走了过来,站定。她望了顾安一眼,又望了望吴破俘手中的刀。
“夜深了。”
吴破俘抬起头,望望李沅蘅,又望望顾安,抱着刀跑回屋里去了。
月光照着两人。李沅蘅不看顾安,只望着远处那两座新坟。
“杨师弟的事才过去,你又教他这些。”
顾安道:“衡山派的剑法,教不了他报仇。”
李沅蘅默然片刻:“自古正邪不两立。”
顾安望着她:“什么是正?什么是邪?”
李沅蘅的手指在袖中攥紧了。
两人并肩立着,俱不作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