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露萍弹的是《小星星》。
最简单的版本,单音,一个音一个音地往外蹦。一闪一闪亮晶晶,满天都是小星星。旋律简单得像个小孩的涂鸦,但她弹得很认真,每个音都按实了才拨弦。
陈云意听着听着,慢慢地从床上坐了起来。
谢露萍弹完一遍,抬起头,发现陈云意的表情不太对,像是被什么东西突然拽回了很远的地方的表情。她的眼睛看着谢露萍的手,又看着琴身,又看着谢露萍的手。
“怎么了?”谢露萍停下手。
“没什么。”陈云意的声音比平时低。
“你这表情不像没什么。”
陈云意沉默了几秒。房间里很安静,只有那根刚调好的弦还在微微震动,嗡嗡的,像是还没从刚才的旋律里走出来。
“这曲子,”她开口,声音很慢,“我小时候学过。”
谢露萍没说话。
“是我第一个学会的曲子。”
陈云意伸出手,摸了摸琴颈。指尖从琴头划到音孔,停在那里。
“那时候我妈说我手型好,有天赋。让我好好练。”
她的语气很平,像在念一段课文。但谢露萍注意到她的手指在琴身上微微收紧了一点,指骨突出。
“后来呢?”谢露萍问。
“后来。”陈云意重复了一遍这个词,顿了一下。“后来我妹也开始学琴了。她学的是钢琴。”
她没有说后面的话。但谢露萍听懂了。后来没有人再说陈云意有天赋了。后来那把吉他就被放在了墙角,弦断了也没人管。后来陈云意开始抽烟,开始在墙上画涂鸦,开始把房间关得死死的。
“你后来就没再碰过?”谢露萍问。
“碰过。”陈云意松开手指,把吉他放在膝盖上。“去年暑假的时候,我自己把琴从墙角拿出来,调了弦,想弹。弹了没几下,想起来——”
她顿了一下。没说完。
她低下头,手指在琴弦上随意拨了一下,一串凌乱的音符从音箱里涌出来。没有什么旋律,但每一个音都是准的。她的手型是对的,位置也没错。
谢露萍看了她一眼。伸手把她的手握住,把她的食指按在第二弦的第一品上。“这是do。你从这里开始。”
陈云意低头看着那只覆在自己手背上的手。谢露萍的手指比她粗一点,指节不像她的手那么分明,指甲剪得很短很齐。两个人的肤色差了一点点——谢露萍偏暖,陈云意偏白。
“你手好糙。”陈云意说。
“你说过了。”
“再说一遍不行吗?”
谢露萍把手收回去。“你按好了,拨一下。”
陈云意拨了一下。弦响了,do。
“这是do。”谢露萍把她的手指移到第二品,“这是re。”
陈云意又拨了一下。re。
两个人就这么一个音一个音地往下教。doremifasolasi。陈云意学得很快,每个音按一遍就记住了位置,但她的注意力显然不在手指上。她弹一下,看谢露萍一眼,弹一下,看一眼。
“你看我干嘛?看弦。”谢露萍说。
“你不看我怎么知道我看你?”
谢露萍没接话。
陈云意低下头,开始自己弹那几个音。从do到si,从si到do。来回了几遍,慢慢找到了一点节奏。她的手指在弦上移动的速度不快,但位置很准,像是在回忆什么很久以前学过、又被刻意忘掉的东西。
“你手没生。”谢露萍说。
“因为表姐教得好。”
“表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