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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六章

证据不够。这个残酷的事实是在温酒找到律师之后才彻底暴露出来的。

律师姓沈，四十多岁，专门做商业诉讼，在圈内小有名气。温酒通过一个朋友介绍认识他，第一次见面的时候，沈律师翻了她带去的那些材料——转账记录、聊天截图、邮件往来、录音文件——翻得很仔细，每一页都看了，每一个文件都点了。温酒坐在他对面，看着他翻，心跳得很快。这些证据她看了无数遍，每一行字、每一张图都烂熟于心。她知道它们不够完美，但她希望——她希望它们够用。

沈律师翻完最后一页，合上文件夹，摘下眼镜，揉了揉鼻梁。那个动作很慢，像是在拖延一个不得不宣判的时刻。温酒看着他的手，看着他把眼镜放在桌上，看着他抬起头来看着自己。那双眼睛里有同情，有一种“我不想让你失望但我必须说实话”的无奈。

“温总，这些证据有用，但不够。”沈律师的声音很平稳，像在说一个已经反复斟酌过的结论，“转账记录显示的是钱从空壳公司到你们公司高管的账户，但这只能证明那些高管收了钱，不能直接证明是周远指使的。聊天记录里提到了‘周总’，但你怎么证明这个‘周总’就是周远？邮件往来用的是私人邮箱，不是公司邮箱，对方完全可以否认。录音文件在法律上的效力有限，除非对方在法庭上承认，否则不能作为定案的唯一依据。”

温酒坐在那里，手指握着椅子扶手，指节泛白。她看着沈律师的嘴唇在动，每一个字都听进去了，每一个字都像针一样扎在她的心上。不够。有用，但不够。她花了四年的时间，找到了这些证据，以为终于可以为酒泉讨一个说法。现在律师告诉她——不够。

“如果我们继续调查呢？”她的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的，“能不能找到更多证据？”

沈律师沉默了一会儿。“能。但需要时间，需要钱，还需要运气。周远不是普通人，他在这个行业经营了十几年，人脉深厚，资源丰富。他知道怎么保护自己，知道怎么销毁证据，知道怎么让知情的人闭嘴。说实话，温总，以你现在的经济实力和资源，想打赢这场官司——很难。”

温酒低下头，看着桌上那堆材料。转账记录、聊天截图、邮件往来、录音文件。她花了四年时间收集的东西，在沈律师眼里，只是一堆“不够”的纸。

“沈律师。”她抬起头，声音很轻，但很坚定，“如果我能找到更有力的证据呢？比如直接的、能证明周远指使他人窃取商业机密的证据。”

沈律师看着她，眼神里有一丝惊讶。“如果你能找到那样的证据，我们可以赢。但那样的证据很难找，通常只有内部人士才有。你认识云创的人吗？”

温酒摇了摇头。

“那就很难。”沈律师站起来，伸出手，“温总，如果你决定起诉，我可以帮你。但我的建议是——不要急。先把证据收集得更充分一些，再行动。”

温酒握住他的手，点了点头。“谢谢沈律师。”

走出律师事务所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温酒站在街边，手里提着那袋材料，很重，但真正让她觉得重的是沈律师说的那些话——“不够”“很难”“以你现在的经济实力和资源，想打赢这场官司——很难”。她站在街边，看着来来往往的人群，不知道自己该往哪里走。

手机震了一下。姜念发来的消息：“怎么样了？”温酒看着这两个字，手指在键盘上停了很久。她想说“不够”，想说“很难”，想说“我可能打不赢这场官司”。但她说不出来，因为她知道姜念会说什么——“我帮你”。她不想让姜念帮她。不是不想，是不敢。因为她怕自己一旦接受了姜念的帮助，就会越来越依赖她，越来越离不开她，越来越觉得没有她不行。她怕自己变成那种人——那种没有另一个人就活不下去的人。

她打了几个字：“还行。回来再说。”

发出去之后，她把手机放进口袋里，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空气里有汽车的尾气、路边烧烤的烟火气、远处花店的香气，混在一起，像这座城市本身——复杂的、混乱的、让人既爱又恨的。